他想起閆墨。那個在全聚德包間裡,拘謹,小心翼翼,但眼神裡充滿感激和敬畏的年輕人。
他給閆墨買四合院,閆墨的第一反應是“太貴重了”。
他給這倆小子錢,他們轉頭就拿去賭博。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小刀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努力了,他真的努力了。
他放下身段,陪他們下地幹活。他耐著性子,跟他們講道理。他狠下心腸,把他們送進派出所。
他以為自己能改變他們。
可現在,他累了。
是真的累了。
心累。
他看著這兩個不成器的兒子,看著旁邊哭哭啼啼的秦京茹,再想想那個只知道算計的虎頭。
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就這樣吧。
就這樣爛下去吧。
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他像一頭辛苦耕耘了一輩子,卻發現自己種下的是一片荊棘的牛,只想躺在原地,甚麼也不幹了。
毀滅吧。
趕緊的。
秦京茹擦了擦眼淚,走了過去,從屋裡拿出紙和筆,刷刷刷地寫了幾個字,然後拍在了桌子上。
紙上,是離婚協議書。
小刀看到這幾個字,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比看到兒子被警察抓走時還要驚恐。
“你……你這是幹甚麼!”小刀聲音都在發抖。
“我累了。”京茹平靜地說,“這個家,我管不了。這幾個兒子,我也教不好。你也別再折磨我們了,以後你別管我們了,我們自生自滅吧,從明天起,我開始管老二,老三。”
小刀看著協議書,“這村裡的老宅子,歸我。城裡那套房子,也歸我。虎頭的超市,還是他的。你再給我一筆錢,要足夠我們娘幾個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小刀的眼神裡,一片死寂,沒有了憤怒,也沒有了失望,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愣了會,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讓他心力交瘁的院子。
秦京茹的哭喊聲,被他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他沒有開車,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走在村裡的土路上。
清晨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卻驅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場打了半輩子的仗裡,當了個逃兵。
雖然狼狽,但卻……解脫了。
小刀沒有真的離開。
他只是走到了村口,找了棵大樹,靠著樹幹坐了下來。
他需要靜一靜。
他坐在樹下,從天亮坐到中午,又從中午坐到太陽偏西。
他想了很多……
可面對自己的兒子,他所有的手段,都失靈了。
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些東西,是強求不來的。
就像你不能指望一棵長歪了二十年的樹,在一夜之間變得筆直。
他或許,從一開始就用錯了方法。
他太急了。他想用幾個月的時間,去彌補二十多年的缺憾。他想用自己認為“對”的方式,去強行扭轉他們已經定型的三觀。
結果,就是激起了他們最強烈的反抗。
也許……他該換個思路。
既然管不了,那就不管了。
這個“不管”,不是真的撒手不管,任其自生自滅。
而是,把拴在他們脖子上的繩子,鬆開。
給他們自由,也給他們承擔後果的責任。
與其自己累死累活地在後面追著、堵著,不如就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自己去跑,去闖。
撞了南牆,他們自己會疼。掉進坑裡,他們自己會想辦法爬出來。
只有他們自己真正痛了,怕了,才可能會真的回頭。
想通了這一點,小-刀心裡那股憋了幾天的鬱結之氣,彷彿一下子散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當他再次推開院門的時候,屋裡的氣氛壓抑得像要下雨。
秦京茹坐在炕沿上,眼睛腫得像桃子,還在不停地抹眼淚。
二虎和三虎,被那份離婚協議書嚇破了膽,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看到小刀回來,所有人都緊張地站了起來。
“他爸……”秦京茹叫了一聲。
小刀沒理她,而是徑直走到桌邊,拿起了那份離婚協議書,當著所有人的面,“撕拉”一聲,撕成了兩半,扔進了灶膛裡。
秦京茹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肚子裡,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次,是喜悅的淚。
“都別杵著了。”小刀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了之前的憤怒和疲憊,反而帶著一種看開了的淡然,“二虎,三虎,你們倆起來。”
兄弟倆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從今天起,你們自由了。”小刀說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您……您甚麼意思?”二虎不解地問。
“意思就是,我不管你們了。”小刀說,“你們想出去玩,就去。想在村裡待著,也行。想回城裡,也可以。你們是成年人了,有手有腳,自己的路,自己走。”
他從兜裡掏出錢包,抽出兩沓錢,放在桌上。
“這裡是兩萬塊錢,你們倆一人一萬。”
二虎和三虎的眼睛,下意識地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了下去,他們不敢拿。
“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們錢。”小刀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從今以後,你們花的每一分錢,都得靠你們自己去掙。是去打工,還是去做生意,我不管。掙到了,是你們的本事。掙不到,餓死了,也別來找我。”
“你們惹了事,也別指望我再給你們擦屁股。打傷了人,自己去賠錢。被警察抓了,自己去坐牢。你們的人生,從現在開始,你們自己負責。”
這番話,比任何一次打罵,都讓二虎和三虎感到心驚。
以前,他們雖然怕小刀,但心裡總有個底。他們知道,不管自己闖了多大的禍,最後總有這個爹給他們兜著。
可現在,小刀把這個底,給抽走了。
他們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爸……我們……”二虎想說甚麼,卻發現嗓子發乾。
“明天,我們就回城裡。”小刀沒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回去之後,你們倆,就從家裡搬出去。是租房子,還是睡天橋,你們自己決定。”
他轉向秦京茹,語氣緩和了一些:“京茹,你也聽著。以後,他們倆再伸手跟你要一分錢,你敢給,我就把你的手打斷。你要是心疼他們,就讓他們搬回來住,那好,我走。”
秦京茹的臉白了白,她看著小刀決絕的眼神,知道他這次不是在開玩笑。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小刀最後看了一眼這兩個兒子,眼神裡沒有了失望,也沒有了期待,只有一片平靜。
“路,我已經給你們指了。一條,是學點本事,自己養活自己。另一條,就是繼續混下去,直到把自己混進牢裡,或者混進墳墓。怎麼選,是你們自己的事。”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進了自己的屋子,關上了門。
院子裡,一片死寂。
二虎和三虎站在那兩萬塊錢面前,面面相覷。
這錢,他們以前做夢都想拿到。
可現在,他們卻覺得,這錢燙手得厲害。
他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他們那個無所不能,能為他們擺平一切的爹,好像真的……不管他們了。
這種突如其來的的自由,讓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