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嬌嬌的,軟軟的,帶著一絲慵懶的鼻音,完全就是年輕女孩撒嬌的口氣。
張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敢肯定,這絕對不是一個老太太能發出的聲音!
她心裡的懷疑,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她沒有再叫王蓮,而是悄悄地退出了房間,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過了一會兒,王蓮自己醒了。她伸了個懶腰,一睜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早飯。
她這才想起自己還在秦家村,還在扮演著“老奶奶”的角色。
她心裡一陣煩躁,但肚子也確實餓了。她爬起來,也顧不上“形象”了,端起碗就大口喝起粥來。
就在這時,張莉又推門進來了。
“奶奶,您醒啦。早飯還合胃口嗎?”張莉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眼神卻像X光一樣,在王蓮身上掃來掃去。
王蓮嘴裡含著粥,差點被噎住。她趕緊放下碗,擦了擦嘴,又重新佝僂起背,捏著嗓子說:“嗯,好……好吃……辛苦你了,好孩子。”
“不辛苦,這都是我該做的。”張莉笑著說,然後她走上前,很自然地說道:“奶奶,我看您一個人住,行動也不方便,我扶您起來走走吧?”
說著,她就伸出手,要去扶王蓮的胳膊。
王蓮現在最怕的就是跟人有肢體接觸,她下意識地就往後一縮,語氣也變得有些生硬:“不用你扶,我走得動!”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不對勁。一個虛弱的老太太,怎麼會用這麼衝的口氣拒絕別人的好意?
果然,張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收回手,目光落在了王蓮那雙忘了“化妝”的手上。那雙手,白皙、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泛著健康的光澤。
這哪裡是一雙操勞了一輩子的老人的手?
張莉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默默地幫王蓮收拾了碗筷,然後轉身出去了。
但王蓮能感覺到,從她出去的那一刻起,有一雙眼睛,就一直在暗中觀察著自己。
她去院子裡曬太陽,張莉會“恰好”也出來晾衣服,一邊晾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瞟她。
她想回屋躺著,張莉又會端著一杯熱茶過來說:“奶奶,多喝水對身體好。”
王-蓮感覺自己就像是被監視的犯人,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中,渾身難受。她被看得心裡發毛,乾脆躲在屋裡不出來了。
結果,她躺在床上,習慣性地拿出一本書,她看得正入神,還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房間門突然被推開,張莉端著一盤水果站在門口,正直勾勾地看著她。
“奶奶,您看甚麼書呢?”張莉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王蓮嚇得手一抖,書“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她驚慌失措地看著張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個連話都說不清、耳朵還有點背的“老太太”?
這下,再怎麼解釋都沒用了。
當天晚上,大龍和張莉的新房裡。
張莉坐在床邊,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大龍洗完澡出來,看見媳婦這樣,心裡有點發毛。“媳婦,咋了?誰惹你了?”
張莉抬起頭,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大龍,你必須跟我說實話。你那個奶奶……她到底是誰?她根本就不是個老太太!”
“媳婦,你說啥呢?”大龍擦著頭髮的手停了下來,一臉莫名其妙,“我奶就是我奶,你想甚麼呢?”
他覺得自己的新媳婦可能是這兩天累著了,開始胡思亂想。他走過去,想摟住她安慰一下。
張莉卻躲開了他的手,表情依然嚴肅:“我沒有胡思亂想。我今天觀察她一天了,她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像老人的地方!”
她開始一條一條地列舉證據:“你見過哪個快六十的老太太,面板比二十歲姑娘還好,一點斑點皺紋都沒有?你見過哪個老太太,身手敏捷得能躲開飛過來的熱湯?你見過哪個老太太,睡姿豪放,說話撒嬌,還躺在床上看書,眼睛一點不花?”
大龍被她問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個粗線條的男人,從小看著奶奶長大,在他心裡,奶奶就是奶奶,從來沒想過這些細節。被張莉這麼一說,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有點不對勁。
“我奶她……她就是心態年輕,不顯老。”大龍還在嘴硬,但底氣已經明顯不足了。他想起了昨天婚宴上奶奶那利落得不像話的身手,當時他也驚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熱鬧的氣氛蓋過去了。
“心態年輕?”張莉冷笑一聲,“心態再年輕,身體機能也不會騙人。她走路的時候,步子又輕又快,要不是我爸……要不是你爸在旁邊老提醒她,她根本就忘了要裝。還有她的手,你看過她的手嗎?那雙手,比我的還嫩!”
大龍不說話了。他是個孝順孩子,不願意懷疑自己的親人。但他媳婦說的這些,又句句在理,讓他無法反駁。
“大龍,我們是夫妻,你要跟我說實話。”張莉的語氣軟了下來,拉著他的手,“我不是想找事,我就是覺得這件事太奇怪了,我心裡不踏實。這個家裡,好像有個天大的秘密瞞著我。”
看著媳婦那雙寫滿不安和困惑的眼睛,大龍的心也亂了。
他答應張莉,自己會去搞清楚。
第二天,大龍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起了自己的“奶奶”。
他發現,奶奶確實像張莉說的那樣,總是在不經意間暴露“年輕”的本性。
最讓大龍起疑心的,是一次無意的發現。
他去後院的雜物間找工具,無意中踢到了一個垃圾桶。垃圾桶倒了,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他正準備收拾,一個銀白色的金屬小罐子滾到了他的腳邊。
他撿起來一看,罐子上印著他看不懂的洋文,但下面有幾個小字他認得:“一次性白髮造型噴霧”。
白髮……噴霧?
大龍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想起了奶奶那頭白得有些不自然的頭髮,想起了張莉說過的,奶奶的髮根是黑色的。
一個荒謬到極點的猜測,在他心裡瘋狂地滋長。
他拿著那個噴霧罐,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雜物間。
正好,他看到他爸小刀和“奶奶”王蓮正在院子的角落裡,壓低聲音爭吵著甚麼。
“……我不管!我明天就要回城裡!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是王蓮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和焦躁,清脆又有力,完全不是那個老態龍鍾的腔調。
“你給我消停點!現在風頭正緊,你那個好孫媳婦已經起疑心了,你還想鬧甚麼么蛾子?”是小刀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她起疑心關我甚麼事?是你非要我來演這齣戲的!現在演砸了,你想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
“我……”
大龍站在不遠處,聽著這場他完全不該聽到的對話,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一點一點地崩塌。
他手裡的那個噴霧罐,彷彿有千斤重。
原來……都是假的。
奶奶的白髮是假的,奶奶的老態是假的,奶奶的耳背也是假的。
那……還有甚麼是真的?
這個年輕的、正在和他父親爭吵的女人,真的是他的奶奶嗎?
大龍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他扶著牆,才勉強站穩。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然後邁著沉重的步子,朝著那兩個人走了過去。
小刀和王蓮還在爭執,完全沒注意到身後靠近的兒子。
直到大龍站定在他們面前,用一種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沙啞的聲音,開口問道:
“爸,你跟我說實話。”
他的目光從他父親的臉上,移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奶奶”臉上。
“我奶……她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