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休倚在門框邊,眼巴巴地看著秦淮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大眼睛裡盛滿了期盼,盼著爸爸能立刻出現。
秦京茹和那小蘭轉身進了廚房。
她倆個心裡彆扭嗎,對於那小蘭來說彆扭,只能忍著,對於秦京茹來說就那樣,小刀甚麼毛病她心裡門清楚。
好多事,都是那個匱乏的年代遺留,那時缺吃缺喝,而小刀有,為了活著而已。
冰箱裡還有水果,拿出來仔細清洗、削皮、切塊;又忙著洗菜,準備拌幾個爽口的小冷盤,再給一休烙幾張她可能愛吃的、金黃油亮的小煎餅。
至於虎頭他們?糙養慣了,吃饅頭就行。偏偏秦京茹這三個兒子,都不愛吃白麵饅頭,就饞那口粗玉米麵貼餅子。
還得是顆粒粗糲的玉米麵,用大鐵鍋貼出來的,餅子底下必須結著一層焦黃硬實的餎餷,嚼起來才帶勁。
這三個半大小子,一頓能幹下去十來個餅子,菜能吃一大海碗,喝粥還非得是金黃的小米粥,白米粥都嫌沒味兒。
每次在村裡吃飯,小刀啃著白麵饅頭,瞅著這三個“好養活”的兒子,都樂:“哈哈,這三個傢伙,皮實,是塊在村裡刨食的料!”
每回聽這話,秦京茹心裡就跟針扎似的,老大不樂意。她憋著勁兒,指望三個兒子將來都能進城當工人,在城裡娶媳婦、安家、端上鐵飯碗,絕不能像她一樣窩在村裡。
小刀卻渾不在意,常打著哈哈:“村裡有啥不好?咱這可是四九城邊上的村!往後啊,在這地方放羊都能放出個萬元戶來!你們算算,一隻羊掙八十,一百隻就是八萬,養上它三千隻,那不就掙了千八百萬了?”
三個傻小子被他們爹畫的大餅唬得一愣一愣的,誰也沒真去算算賬,只覺得爹說得有道理,養羊是條金光大道。
有一回,虎頭把這“宏偉藍圖”說給物件丹丹聽,被丹丹揪著耳朵一頓教訓:
“你家的羊是金疙瘩還是銀元寶?三千隻羊就能掙八百萬?你掰著手指頭算算!一隻掙八十,十隻八百,一百隻才八千!一千隻八萬,三千隻撐死了二十四萬!離八百萬差著十萬八千里呢!你爹糊弄你們玩呢!”
自打那次以後,三個小子才恍過神來,知道他們爹的“生意經”多半是逗悶子,再也不當真了,轉而覺得還是當工人,按月拿工資最踏實可靠。
院子裡,幾個半大小子心思各異地杵著,而電話亭那邊,秦淮茹正撥通那個可能引爆更大風波的號碼。
“叮鈴鈴——叮鈴鈴——”
婁曉娥別墅裡那部奶白色的電話機,響得突兀又刺耳。正坐在客廳看英文書的壯壯放下書,走過去接了起來,聲音是香港那邊帶過來的洋派禮貌:“喂,你好,請問找哪位?”
公用電話亭裡,秦淮茹捂著話筒,壓低了嗓門,像是生怕被電話線那頭不相干的人聽去:
“哦,壯壯呀,我是你秦姨。你爸爸呢?在邊上嗎?讓他接一下電話。”
她心裡盤算著,要是曉娥接的電話,保不齊要東問西問,刨根究底,聽說找小刀回院子,八成得從中作梗。幸好,是懂事的壯壯。
“哦,秦姨好,您稍等。”壯壯沒多想,放下聽筒,去叫他爸。他從小見的世面多,對父親這些女人間的彎彎繞,早已習慣,甚至帶著點早熟的憐憫。
小刀正被曉娥纏得脫不開身,這娘們自從回了四九城,那股子因愛生怖的佔有慾幾乎扭曲成了病態,恨不得拿根繩把小刀拴在褲腰帶上。
聽說秦淮茹電話找他,他如蒙大赦,趕緊推開曉娥湊上來的身子,“曉娥,別鬧,正經事。”說著起身出屋接電話。
“喂,秦姐,怎麼啦?”小刀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切。
電話那頭,秦淮茹的聲音更低了,像地下黨接頭:“刀,那小蘭領著一休過來了,正在家裡坐著呢。一休那孩子,非要找你,哭唧唧的……你看,要不你回來一趟?”
她刻意誇大了一休的委屈,知道這是小刀的軟肋。
小刀心裡樂開了花,真是瞌睡遞來個枕頭!“好,知道了,馬上回去!哈哈!”他應得乾脆利落,放下電話,心裡那點因為要擺脫曉娥而產生的負罪感,瞬間煙消雲散。
守著曉娥是真累,一句話不對心思,她心裡那團扭曲的、缺乏安全感的火苗就能躥起來,燒得人不得安生。
他轉身回屋,利索地拿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換上出門的短靴,提起那個不離身的、鼓鼓囊囊的老闆包,動作一氣呵成:
“曉娥,院子裡有點急事,來了重要客人,我必須得回去一趟。”
曉娥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嘴巴撅得能掛油瓶,剛才的溫存蕩然無存。
小刀趕緊湊過去,在她塗著口紅的嘴上敷衍地親了一下,語氣放軟:
“乖,我儘快處理完就過來。還是你這兒舒服,清靜,想著你呢。”
曉娥知道這都是屁話,是糊弄鬼的安慰劑。可她更知道,小刀一旦決定要走,那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在香港那片自由地他都來去如風,何況在這四九城,外面不知道有多少野花閒草等著,哪個不是吸精的窟窿?
她哼了一聲,扭過臉去,沒再說話,說了也是白說,徒增難堪。
小刀如獲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門,對著送出來的曉娥和壯壯揮揮手,鑽進那輛威猛的皮卡越野車,一腳油門,車子躥了出去,捲起一陣煙塵。
車子行駛在灰撲撲的街道上,小刀的心早就飛回了那個雞飛狗跳的四合院。
他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意念微動,從那個只有他知道的神秘空間裡,搗騰出好些稀罕水果——飽滿的紫葡萄、紅得發亮的櫻桃、黃澄澄的芒果…
…都是女兒一休平時愛吃又不太好買的。對於那小蘭,小刀心裡其實是勉強應付,帶著幾分敷衍。
若說心裡最放鬆的地方,反倒是回到村裡,守著沒甚麼心眼的京茹和那幾個傻乎乎的笨兒子,雖然鬧騰,卻沒那麼些勾心鬥角。
車子剛在衚衕口停穩,小刀提著一籃子水靈靈的水果下車,早就支稜著耳朵聽到動靜的一休,從院裡飛撲出來,一頭扎進小刀懷裡,小腦袋在他胸口蹭著,聲音帶著委屈的哭腔:
“爸爸!爸爸!你都不想你的寶貝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