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悲壯的退化仍在繼續。一頭頭巨獸用肉身構築成臨時的壁壘,抵擋著傾瀉而下的基因崩解雨,痛苦的咆哮與幼崽的哭泣聲交織,宛如煉獄圖景。
鏡宮內,氣氛凝重到了極點。祖血鼎的光芒依舊在流轉,那需要兩族血脈混合的金鑰圖譜,如同一個沉默的嘲諷,映照著萬年的隔閡。
“必須立刻啟用祖血鼎!”雲九幽的聲音斬釘截鐵,“退化只能暫緩死亡,無法逆轉天劫!而且退化藥劑效果不穩定,很多人會徹底失去智慧,甚至死亡!金鑰可能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但如何取得外面那些妖族的信任?”洛塵面色沉重,“他們剛為我們人族的祖先背棄盟約付出了慘重代價,現在又要他們相信我們這些‘劊子手’的後裔?”
仇恨和恐懼的壁壘,比任何能量屏障都更難打破。
就在這時,小符站了出來。她的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她輕輕托起手中那枚一直散發著溫暖微光的真言蒲公英種子。
“信任……或許很難。”她輕聲說,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燭陰那龐大的身軀上,“但‘感受’,也許可以。”
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尖縈繞起極其細微的、蘇沐晴眼淚微塵所化的晶瑩光點。這些光點與她自身的共情能力產生著奇妙的共鳴。
“沐晴姐姐的眼淚,能夠連線心靈,傳遞最真實的情感。我的能力……可以感知並放大這種連線。”小符看向雲九幽,“雲先生,能不能用歸離號的殘存能量,或者藉助月泉的能量,將這種連線的力量……擴大?不需要他們立刻相信我們,只需要……讓他們感受到我們的心意,也讓我們……感受到他們的痛苦。”
雲九幽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構建一個大型的、臨時的‘共情網路’?以蘇沐晴的眼淚微塵為媒介,強行連線山谷內所有生命的潛意識夢境?”
“這很危險!”洛塵立刻反對,“如此龐雜的情緒洪流,尤其是充斥著如此多的痛苦和絕望,你會第一個被沖垮的!小符!”
“我知道。”小符笑了笑,笑容有些蒼白,卻帶著一種柔和的韌性,“但如果只是作為一個‘橋樑’,或許……我可以承受。燭陰陛下,”她轉向星光巨蛇,“您能……幫我們嗎?您的力量連線著這片大地,您能否將這種連線……匯入這個網路?”
燭陰的星雲左眼凝視著小符,以及她手中那枚蘊含著犧牲與守護真意的種子。許久,那古老的精神意念再次響起:
“……‘她’的力量……確實擁有打破心之壁壘的可能。而夢境……是意識最原始的土壤,最能繞過理智的防禦。吾可以嘗試……將月泉之力暫借予你,連線地脈網路中殘存的意識波動。但洪流的衝擊……需要你自己承擔。小女孩,你可能因此意識破碎,甚至被同化為集體痛苦的一部分。”
“我願意試試。”小符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任何猶豫。
沒有時間再耽擱了。計劃迅速制定。
雲九幽調動偵查艦和歸離號殘骸的最後能源,結合月泉鏡宮本身的能量場,開始搭建一個臨時的、極不穩定的放大器。阿籮則憑藉其強大的計算力,試圖穩定能量輸出,鎖定生命訊號的頻率。
小符走到鏡宮中央,坐在那潭月泉之畔。她將真言蒲公英種子輕輕放在水面,將自己縈繞著眼淚微塵的手指浸入泉水。
冰涼的感覺瞬間湧入,隨即化為無數細微的電流,竄遍她的全身。
“開始。”雲九幽沉聲道。
嗡——!
放大器啟動!月泉之水驟然亮起柔和的、如同月華般的光芒!光芒順著小符的手臂湧入她的身體!
“呃——!”小符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意識被無限地拉扯、放大!山谷中每一個妖族的痛苦、恐懼、絕望、悲傷、還有那些退化中產生的混亂與獸性……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瘋狂地刺入她的腦海!同時,姜璃、洛塵、雲九幽、阿籮甚至燭陰那萬古沉痛的意念,也加入了進來!
她成了所有情緒的匯聚點和通道!
她的眼睛、鼻子、耳朵開始滲出細小的血珠,面板下的血管凸起,彷彿隨時會爆裂!
“小符!”洛塵驚呼著想上前,卻被姜璃攔住。
“相信她。”姜璃的白焰雙瞳緊緊盯著小符,她能感覺到,小符的意識雖然如同狂風暴雨中的小船,但那艘船上,亮著一點微弱卻絕不熄滅的燈——那是蘇沐晴的祝福,和她自身純淨的守護之心。
小符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努力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將自己的意念——那份看到語言琥珀時的悲傷、對背叛的憤怒、對妖族遭遇的同情、以及想要彌補、想要共同活下去的強烈願望——毫無保留地,透過這淚橋,反向傳遞出去!
同時,她也竭盡全力,將妖族的痛苦、萬年前的記憶碎片、以及燭陰展示的盟約景象,傳遞給了姜璃、洛塵等人!
奇蹟發生了。
山谷內,無論是尚未退化的妖族,還是那些在痛苦中掙扎、僅存一絲清明的退化巨獸,甚至是躲藏在母親懷裡哭泣的幼崽,都在這一瞬間,猛地停下了動作!
他們……墜入了同一個“夢境”。
在夢中,他們不再是身處絕望的山谷。他們彷彿回到了萬年前,那片陽光明媚、盟約初立的土地。他們看到了先祖們真誠的笑臉,感受到了那份最初的信任與美好。
然後,他們也看到了鴻蒙樞大軍如何撕毀盟約,感受到了那份被背叛的震驚與絕望,感受到了血脈被掠奪的痛苦……但這一次,他們同時感受到了“橋”的另一端,小符、姜璃、洛塵等人心中那份同樣的震驚、憤怒、羞愧與悲傷!
尤其是小符,她幾乎完整地承受了雙方的痛苦,那份真誠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共情,如同最純淨的水流,沖刷著仇恨的壁壘。
他們也在夢中,看到了姜璃等人一路走來的艱辛,看到了歸離號的犧牲,看到了石昊的守護,看到了蘇沐晴的眼淚……看到了他們同樣在與鴻蒙樞抗爭!
夢境的最後,是所有意識共同看到的景象:那枚真言蒲公英種子跨越星海而來,以及……祖血鼎上那需要兩族血脈共同啟用的基因金鑰圖譜!
信任,或許尚未完全建立。
但理解,在這一刻達成了。
夢境消退。
所有生靈的意識回歸現實。
山谷中,一片詭異的寂靜。只有綠色的崩解雨還在落下,砸在巨獸皮毛上滋滋作響。
那些退化的巨獸,眼神中的混亂和野性似乎褪去了一絲,多了一絲茫然與深沉的悲哀。而未退化的妖族們,則眼神複雜地看向鏡宮的方向,眼中的仇恨和恐懼雖然沒有完全消失,但卻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震撼和動搖所取代。
他們……感受到了。
這時,那位最初飲下藥劑的長老化成的巨獸,忽然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悠長的悲鳴。它邁動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鏡宮入口。其他的巨獸和妖族們,默默地、自發地為它讓開了一條道路。
它走到鏡宮入口處,巨大的頭顱低下,用粗糙的、還帶著崩解液灼傷痕跡的鼻子,輕輕地、近乎虔誠地,觸碰了一下鏡宮的能量屏障。
然後,它抬起前肢,那巨大的、足以拍碎岩石的獸掌上,一根銳利的指甲彈出,輕輕地劃過了掌心的厚皮。
暗紅色的、滾燙的、屬於妖族的血液,滲了出來。
它用那雙殘留著一絲長老清明的眼睛,望向鏡宮內的姜璃和洛塵。
意思,不言而喻。
血鑰,需要兩族之血。
姜璃與洛塵對視一眼,同時毫不猶豫地劃破了自己的手掌。
人族之血,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