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雨徹底斂去，演武場上殘留的光暈如同融化的薄金，被漸次升起的日光取代。空氣裡那股混合了神聖與亢奮的奇異氣息並未完全消散，反而沉澱下來，如同看不見的潮水，無聲浸潤著每一個角落。弟子們臉上容光更盛，靈力流轉間帶著一種奇異的飽滿感，但眼神深處，那抹難以言喻的虔誠與空洞，也愈發明顯，彷彿靈魂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投向冥冥中的某個方向。
高亢的鐘鳴再次撕裂空氣，巨大的主擂臺上光幕流轉，變幻出清晰無比的對戰序列與規則細則。一個威嚴的聲音，經由擴音法陣響徹全場，壓過了所有的喧譁：
“肅靜！本屆宗門大比，首輪淘汰戰正式開始！為砥礪道心，明辨向道之志，經長老會決議，首輪增設‘問心階’！”
“問心階？”臺下瞬間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
只見主擂臺邊緣，原本平整的青玉地面無聲沉降，緊接著，一片片閃爍著微弱白光的奇異階梯緩緩升起，足有九級，每一級階梯表面都流動著水波般的紋路，隱隱散發出令人心神寧靜卻又莫名感到一絲神視的氣息。
“所有弟子登臺前，需踏過此九級‘問心階’！心志不堅、道心蒙塵者，步履艱難，視為淘汰！此乃宗門遴選真正向道英才之關鍵一步！”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人群角落，雲九幽冷眼注視著那升起的階梯。那所謂“明辨向道之志”的白光，落在他眼中，卻透著一股冰冷的篩選意味。這絕非單純的砥礪道心！天道化身的手，已經如此赤裸地伸了出來，開始明目張膽地甄別、剔除那些不夠“虔誠”、不夠“順從”的種子了！空氣中瀰漫的亢奮氣息，更像是一種無形的精神烙印，在潛移默化中加深著這種控制。
他收回目光，壓下心頭翻湧的寒意與對夜無殤傷勢的焦灼，將注意力強行拉回眼前的擂臺。袖中的黑色鱗片傳訊符冰冷依舊，夜無殤最後塞到他手中的那塊染血玉簡碎片，彷彿一塊烙鐵，沉甸甸地貼在胸口，時刻提醒著那以斷臂傳遞的“九十九”、“天魂”、“祭品”所代表的恐怖真相。
他的籤號是乙字七十九，位置靠後。這給了他寶貴的觀察時間。姜璃那道冰冷刺骨、如同附骨之疽的目光，依舊穿透攢動的人頭，牢牢鎖定著他。他如同置身於無形的牢籠之中，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既要應對眼前的明槍暗箭，更要警惕那來自“天”的、無形無質卻足以碾碎一切的巨手。
“丙字三號臺，戰堂石昊，對陣，丹堂柳青！”
執事洪亮的聲音點到了熟悉的名字。
“石師兄！看你的了！” “給那幫煉丹的軟蛋點顏色瞧瞧！” 戰堂弟子們爆發出巨大的助威聲浪。
石昊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帶著一股混不吝的彪悍勁兒，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他並未直接奔向擂臺，而是按照規矩，走向了擂臺入口處那九級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問心階”。
“哼，裝神弄鬼！”石昊低哼一聲，滿不在乎地踏上第一級。
嗡！
白光驟然一亮！石昊身形猛地一頓，臉上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那白光彷彿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直抵靈魂深處，一種冰冷的審視感籠罩下來，帶著高高在上的漠然，似乎要將他心底最深處翻檢一遍。他體內那股源自“逆鱗”甲冑核心、被雲九幽以特殊手法遮掩過的、帶著桀驁不屈的鋒銳氣機，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本能地躁動了一下。
“嗯？”觀禮臺上，姜璃的目光微微一動，冰冷的視線掃過石昊。她指尖在身側的玉簡上輕輕一點，一道微不可察的符文印記一閃而逝，似乎記錄下了這瞬間的異常波動。
石昊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被窺探的不適和被冒犯的怒意，將雜念排空，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贏！為了老大，為了“逆鱗”！他咬緊牙關，不再猶豫，一步一階，咚咚咚地踏了上去。那白光雖然讓他感到難受，如同揹負著無形的枷鎖前行，卻終究未能真正阻滯他狂猛的心志。九級臺階，轉瞬踏過！
“丙字三號臺，石昊，過！”守階執事高聲唱道。
石昊踏上擂臺，活動了一下筋骨，發出咔吧的聲響，目光灼灼地盯著對面那個穿著丹堂青色袍服、身形略顯單薄的對手柳青。柳青臉色有些發白，顯然剛才過“問心階”耗費了不少心神，氣息尚未完全平復。
“戰堂石昊，請指教！”石昊抱拳，聲音洪亮，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丹堂…柳青，請指教。”柳青的聲音明顯底氣不足。他擅長的是煉丹控火，近身搏殺非其所長。
“開始！”
石昊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喘息和佈置的機會！在執事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腳下猛地一踏，擂臺地面發出沉悶的震響！整個人如同離弦的重箭，裹挾著一股蠻橫的勁風，直撲柳青！沒有花哨的試探，右拳緊握，肌肉虯結，帶著撕裂空氣的爆鳴，毫無花架地轟向柳青面門！正是他最拿手、也最符合他性格的“崩山拳”起手式！
拳未至，那股狂暴的勁風已吹得柳青的頭髮和衣袍向後狂舞！
“啊！”柳青驚叫一聲，臉色煞白，倉促間雙手在身前急速划動，一團赤紅色的火焰瞬間升騰而起，凝聚成一面不甚凝實的火焰護盾擋在身前。
轟！
石昊的鐵拳狠狠砸在火焰護盾上！
赤紅的火焰猛地炸開，火星四濺！那護盾僅僅支撐了不到半息，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轟然破碎！狂暴的拳勁餘勢未消，狠狠撞在柳青交叉格擋的雙臂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噗——！”柳青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口中噴出的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線，狠狠摔在擂臺邊緣的防護光幕上，又被彈了回來，蜷縮在地，抱著明顯扭曲變形的雙臂，痛苦地呻吟著，已然失去了戰鬥力。
整個戰鬥過程，快得令人窒息！從開始到結束，不過三息！
臺下瞬間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戰堂弟子山呼海嘯般的喝彩！
“石師兄威武！”
“一拳！就一拳！”
“哈哈！丹堂的軟腳蝦！”
石昊緩緩收回拳頭，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看也沒看地上呻吟的柳青，目光卻下意識地掃過人群，精準地捕捉到了雲九幽的身影，帶著一絲徵詢和不易察覺的緊張。直到看到雲九幽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石昊緊繃的嘴角才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那是一種被認可的滿足。
“丙字三號臺，石昊勝！”執事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宣佈了結果。
石昊這才轉身，大步走下擂臺。戰堂弟子們立刻圍了上去，興奮地拍打著他的肩膀。石昊咧著嘴，享受著同伴的簇擁，方才踏過“問心階”時那一絲陰霾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雲九幽的目光卻並未在石昊身上過多停留。他看到執事迅速上前救治柳青，也看到觀禮臺上，姜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石昊身上停留了數息，指尖又在玉簡上輕輕點動。那絕不僅僅是在記錄勝負。她在分析，在甄別，在尋找任何一絲可能存在的、與“天道”意志相悖的“雜質”。
石昊的勝利，簡單粗暴，卻也鋒芒畢露。這份不加掩飾的狂猛，在“天道”眼中，恐怕本身就是一種需要警惕的“不穩定”因素。
暗流，在歡呼聲的掩蓋下，湧動得更加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