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道內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比主礦道更甚。螢石的光芒在這裡幾乎斷絕,僅有的幾顆也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只能勉強勾勒出嶙峋巖壁猙獰的輪廓和腳下愈發崎嶇溼滑的小徑。空氣中瀰漫的庚金煞氣濃度陡增,如同無數冰冷的鋼針,無孔不入地試圖鑽進毛孔,侵蝕靈力。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寒溼氣更是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腥甜,彷彿來自更深處堆積的屍骸。
雲九幽的身影融入這片黑暗,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穩,卻又帶著重傷未愈的虛浮。他刻意放緩了呼吸,將氣息壓制到最低,如同融入環境的幽靈。識海中,輪迴玉碟的運轉被壓制到極限,散發的青光微弱得幾乎熄滅,僅能勉強維持著對體內狂暴死氣最基礎的束縛,不讓其徹底失控爆發。體表那層模擬出的、黯淡搖搖欲墜的木系靈力護罩依舊存在,在濃郁煞氣的侵蝕下“明滅不定”,完美地扮演著一個艱難支撐的普通弟子形象。
然而,他的感官卻提升到了極致。心魔劫的撕裂與重塑,似乎讓他的靈覺發生了某種蛻變。在這絕對的黑暗中,他不再僅僅依靠視覺。面板感受著空氣中煞氣流動的細微變化,耳廓捕捉著巖壁深處水滴落下的方位、碎石滾動的軌跡,甚至……那黑暗中潛藏的、帶著貪婪惡意的氣息。
“沙…沙沙……”
微不可聞的摩擦聲,從前方左側一處巖壁的凹陷陰影裡傳來,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粘稠感。
雲九幽的腳步瞬間停滯,身體微弓,如同一張蓄勢待發的弓。他沒有立刻看向聲音來源,而是將大部分心神沉入體內,死死壓制住因為感知到同源陰煞而再次躁動的幽冥死氣。指尖,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詭異波動悄然流轉——那是劍傀之力,處於隨時可以爆發的臨界點。
黑暗中,兩點渾濁的、帶著粘液光澤的幽綠光芒緩緩亮起,比之前那頭煞屍更加陰森。緊接著,一個更為扭曲、體表覆蓋著粘稠黑綠色苔蘚般物質的輪廓,如同融化的蠟像般從陰影中“流淌”出來。它的四肢更加細長,關節扭曲的角度非人,口器裂開,滴落著帶有強烈腐蝕性的涎液,在地面的礦渣上發出“滋滋”的輕響。
第二頭煞屍!而且,氣息比之前那頭更加陰冷汙穢!
它沒有立刻撲擊,而是用那雙渾濁的綠眼死死盯著雲九幽,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沉嘶鳴,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貪婪。濃郁的、幾乎化為黑霧的陰煞之氣纏繞著它,將周圍本就微弱的光線吞噬得更暗。
雲九幽心中冰冷一片。果然,殺機接踵而至。這頭煞屍的“耐心”,更像是一種觀察,或者說……是在等待某種指令?他不敢有絲毫大意,體內力量如同繃緊的弓弦,表面上卻維持著那搖搖欲墜的靈力護罩,腳步微微後移,做出一個標準的、面對強敵時謹慎後退的姿態,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驚恐和力竭的蒼白。
就在他後退的剎那!
“吼——!”
那煞屍動了!沒有預兆,速度快得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黑綠色殘影!它沒有直接撲向雲九幽的身體,而是張開佈滿獠牙的口器,噴出一股濃稠腥臭的墨綠色毒霧!毒霧瞬間擴散,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和迷幻效果,將雲九幽周圍數丈範圍完全籠罩!同時,它細長鋒利的爪子,隱藏在毒霧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卻又狠辣刁鑽地抓向雲九幽的下盤!目標是廢掉他的行動力!
雙重攻擊!陰險毒辣!
毒霧臨身,雲九幽體表那“黯淡”的木系靈力護罩劇烈波動,發出“滋滋”的腐蝕聲,迅速變得稀薄,眼看就要破碎。下盤襲來的利爪更是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危急關頭,雲九幽眼中厲色一閃!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體內,一直被死死壓制的力量轟然爆發!但不是幽冥死氣!識海中輪迴玉碟青光一閃,並非鎮壓死氣,而是瞬間強化了他對自身木系靈力的精微操控!同時,那潛伏在指尖的劍傀之力,如同毒蛇吐信,驟然刺出!
他沒有去硬撼那抓向下盤的利爪,也沒有浪費力量去驅散毒霧。身體以一種違反常理的柔韌和速度,如同風中柳絮,藉著毒霧的衝擊力向後飄飛!看似被毒霧擊中,狼狽後退。
就在身體飄飛的瞬間,他併攏的劍指,帶著那一縷肉眼難辨、卻讓周圍空間都產生細微漣漪的劍傀之力,精準無比地點向毒霧後方、煞屍那渾濁綠眼之間偏上三寸的位置——那裡是它陰煞核心最薄弱的節點!這是夜無殤傳承碎片中關於低階煞物要害的冰冷知識!
嗤!
又是一聲輕微如裂帛的聲響。
劍指點在虛空,距離煞屍的頭顱還有半尺之遙。
但前方濃稠的毒霧中,那煞屍撲擊的動作猛地一僵!它渾濁的綠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和難以置信,緊接著,它碩大的頭顱眉心處,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
“噗!”
一聲悶響,如同戳破了灌滿汙水的皮囊。
煞屍整個頭顱由內而外瞬間爆開!沒有血肉橫飛,只有大股粘稠腥臭的黑綠色漿液和濃郁的陰煞黑氣噴湧而出!它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著,轟然倒地,迅速化作一灘更大、更惡臭的黑泥,腐蝕得地面“嗤嗤”作響,黑煙滾滾。
毒霧失去了源頭,開始緩緩消散。
雲九幽的身影落在數丈之外,背靠著冰冷溼滑的巖壁,劇烈地喘息著。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剛才那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指,實則凝聚了他此刻能動用的極限力量——精準的靈力操控轉移毒霧衝擊力,瞬間爆發劍傀之力進行超遠距離的“神念穿刺”。這對他重傷的身體和神魂都是極大的負擔。一口鮮血再次湧到喉頭,被他強行嚥下,喉間一片腥甜。
他沒有去看那灘惡臭的黑泥,佈滿血絲的雙眸如同最警惕的鷹隼,穿透正在消散的毒霧和更深的黑暗,掃視著礦道的每一個角落。指尖殘餘的劍傀波動尚未完全散去,帶著冰冷的殺意。
不對勁。
太安靜了。
第二頭煞屍的出現和死亡,似乎並未引出更深的東西。那無處不在的天道窺視感,在煞屍死亡的瞬間似乎波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冰冷的、漠然的注視,如同在觀察實驗資料的起伏。預想中更猛烈的攻擊並未到來。
是試探結束?還是……在醞釀更大的風暴?
雲九幽的心沉了下去。這種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廝殺更消耗心神。他緩緩直起身,強忍著經脈的刺痛和神魂的疲憊,再次將體表的木系靈力護罩模擬出來,依舊黯淡無光,在殘留的煞氣中“艱難”維持。
他必須繼續深入。停留在原地,只會成為更明顯、更被動的靶子。
他選擇了礦道繼續向下的方向,腳步比之前更加緩慢,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靈覺如同無形的觸手,最大範圍地鋪開,感知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能量波動或生命氣息。
礦道蜿蜒向下,坡度越來越陡峭,空氣也愈發稀薄陰冷。巖壁上滲出的水珠帶著刺骨的寒意,滴落在脖頸上,激起一陣寒顫。腳下溼滑泥濘,混雜著更多深褐色的礦渣和不知名的粘稠苔蘚,稍有不慎便會滑倒。頭頂岩石受壓的“嘎吱”聲更加頻繁,彷彿整座礦坑都在呻吟。
死寂,依舊是主旋律。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落下的、彷彿敲打在心臟上的滴水聲。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雲九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體內的傷勢在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自行修復,輪迴玉碟的青光如同最堅韌的絲線,一點點修補著經脈的裂痕,加固著鎮壓死氣的羅網。消耗的靈力也在緩慢恢復,但速度遠不及全盛時期。
就在他轉過一個近乎垂直的急彎時,一股微弱卻異常精純的能量波動,如同黑暗中的螢火蟲,突然被他的靈覺捕捉到!
波動來自礦道側前方一處不起眼的巖壁裂縫深處。那波動帶著一種奇異的金屬質感,卻又蘊含著勃勃生機,與周圍無處不在的陰寒死寂格格不入!
雲九幽的腳步瞬間停住,瞳孔微縮。星隕精金?不,這波動雖然微弱,但層次似乎更高!難道是……伴生的星髓?據傳星隕礦坑深處有極小機率誕生此物,蘊含星辰精粹與庚金本源,對修煉金系功法或煉製法寶都是難得的珍寶!
他心中瞬間閃過數個念頭。陷阱?還是……真正的機緣?在這步步殺機的礦坑深處,任何異常都可能是致命的誘餌。但那股精純的星辰庚金氣息,對他此刻重傷的身體和需要掩蓋氣息的處境,或許有難以估量的作用!
他屏住呼吸,將靈覺提升到極限,仔細感知著那處裂縫。裂縫狹窄幽深,僅容一人側身勉強透過。裂縫內似乎並無活物氣息,只有那股精純的能量波動如同心跳般規律地散發出來。
片刻後,雲九幽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收斂所有氣息,如同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靠近那道裂縫。指尖,一縷微弱的劍傀之力再次凝聚,蓄勢待發。他側過身,如同一條滑溜的泥鰍,擠入了那道狹窄、冰冷、佈滿溼滑苔蘚的巖縫。
巖縫內部比入口處稍寬,但也僅能勉強站立。深入不到三丈,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僅有兩丈見方、天然形成的微型石窟出現在眼前。石窟中央的地面上,生長著一簇奇異的結晶!
那結晶呈現出深邃的暗金色,如同凝固的星辰,表面流淌著細碎的銀色光點,如同星河縮影。它只有拳頭大小,卻散發著之前感知到的、精純而溫和的星辰庚金氣息。結晶周圍的岩石都呈現出一種被長期浸潤的金屬光澤。
果然是星髓!而且品質極高!
雲九幽心中一動,但警惕絲毫未減。他仔細觀察著石窟的每一個角落,確認再無其他異常後,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簇暗金色結晶。
就在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星髓的瞬間!
異變陡生!
石窟頂部的巖壁毫無徵兆地裂開!並非塌方,而是如同活物般張開了一張佈滿利齒的、流淌著粘液的巨大口器!一股難以抗拒的恐怖吸力瞬間爆發,籠罩住整個石窟!同時,一股腥臭刺鼻、帶著強烈精神衝擊的墨綠色毒液如同瀑布般當頭澆下!
陷阱!這星髓本身就是誘餌!潛伏在頂部的,是一頭更狡猾、更強大的煞物!它偽裝成了岩石,完美地避開了雲九幽之前的靈覺探查!這恐怖的吸力不僅能禁錮身體,更能撕扯神魂!那毒液更是足以瞬間融化金石、汙染靈識!
千鈞一髮!真正的絕殺!
雲九幽瞳孔驟縮成針尖!在這狹小的空間內,避無可避!他體內的幽冥死氣受到這極致陰煞的刺激,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轟然暴動!識海中的輪迴玉碟發出刺耳的嗡鳴,青光狂閃!
生死,只在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