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晴帶著一身寒意和幾株冰冷的凝露草回到居所時,雲九幽正盤膝坐在石昊床邊調息。他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比之前沉穩了一絲,顯然在竭力恢復。感應到蘇沐晴回來,他立刻睜開眼,銳利的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和眼底殘留的驚悸。
“怎麼樣?”雲九幽的聲音壓得極低。
蘇沐晴將凝露草放在桌上,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她深吸一口氣,將百草澗中與姜璃的對話,尤其是最後那近乎攤牌的招攬與警告,一字不漏地複述出來。說到姜璃那句“在永恆的秩序面前,太過渺小,也太過易變”時,她的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後怕。
“她懷疑我們,非常懷疑!而且…她似乎對雲師兄你…”蘇沐晴看向雲九幽,欲言又止,眼底是深深的憂慮。
雲九幽眼神幽暗,如同深潭。姜璃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她的試探與招攬,意料之外的是那份毫不掩飾的、高高在上的“糾正”意圖。天道化身?她似乎已經將自己視為某種需要被“淨化”的偏離物了。
“她不是懷疑,是幾乎確定。”雲九幽的聲音冰冷,“只是沒有確鑿證據,或者…她還在觀察,想看看我們到底偏離了多遠,又有甚麼依仗。”他摩挲著袖中那枚冰冷的劍符,夜無殤的警告和石昊昏迷前的囈語再次迴響。“她的目標,一直是我。”
就在這時,雲九幽懷中的那枚黑色鵝卵石傳訊符微微一熱,極其隱晦的波動擴散開來。他立刻取出,神念沉入。
符石內傳來韓風冷靜到極致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金屬摩擦:“老大,收到。李默、孫乾被扣押後,執法堂外鬆內緊,我們幾處秘密聯絡點附近出現不明身份的低階弟子‘閒逛’,疑為眼線。姜璃直屬的‘淨塵衛’有調動跡象,方向不明。洛塵發現,近期由丹堂核心下發的‘蘊靈丹’中,天道印記的烙印力度顯著增強,且帶有極其微弱的追蹤溯源氣息,疑似針對特定目標神魂的甄別標記。務必謹慎服用任何宗門丹藥!另:‘貨’已安全入庫,‘庫房’加固完成。”韓風的訊息簡短而精準,傳遞著兩個關鍵資訊:宗門監控驟然升級,尤其是丹藥被動了手腳;以及逆鱗新吸收的核心成員洛塵和韓風本人,已成功將某種重要物資(很可能是禁術或資源)轉移到了更隱蔽的安全點。
緊接著,是洛塵那帶著書卷氣卻隱含鋒芒的補充:“雲師兄,姜璃此女,心思縝密如天羅。其招攬蘇師姐,意在剝離羽翼,孤立核心。其言‘天道需要純粹’,其心可誅!我等既入逆鱗,便已身負‘不潔’,何懼之有?唯願師兄保重己身,我等靜候指令,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逆鱗成員的情報和決心,如同一股暖流注入雲九幽冰冷的心湖,暫時驅散了姜璃帶來的沉重壓力。他並非孤軍奮戰!
雲九幽眼中寒光一閃,迅速以神念回應:“知曉。監控升級,丹藥勿碰。暫避鋒芒,深潛待機。加固‘庫房’,整理‘貨單’,以備不時之需。蘇、石暫安,由我守護。姜璃之謀,我已洞悉,自有應對。守好根基,等我訊息。”他果斷下達了暫時蟄伏、鞏固自身、等待時機的指令。
切斷通訊,雲九幽看向蘇沐晴:“宗門丹藥不能再碰。石頭的傷勢,暫時只能靠你慢慢調理,還有這些草藥。”他指了指桌上那幾株凝露草,“逆鱗的兄弟在行動,他們在暗處支撐著我們。”
蘇沐晴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然而,這份短暫的振奮並未持續多久。翌日清晨,一道宗門任務玉簡便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射入雲九幽簡陋的居所,懸浮在他面前。
玉簡上靈光流轉,任務內容清晰浮現:“外門弟子云九幽:天樞峰‘星隕礦坑’近期開採之‘碎星鐵’礦脈深處,發現異常靈力紊亂,疑有未知地脈陰氣滋擾,影響礦脈穩定及弟子安全。查汝身負精純木系靈力,生機盎然,對陰穢之氣或有天然剋制之效。著令即刻前往礦坑深處,探查陰氣源頭,繪製紊亂區域圖譜,限時三日。任務貢獻點:五百點。”
落款處,一個清逸雋永的“璃”字印記,如同烙印,散發著淡淡的、卻令人心悸的天道威壓。
“星隕礦坑…”蘇沐晴看到任務內容,臉色瞬間煞白。那是宗門內出名的險地!礦脈深處地質極不穩定,時有塌方,更充斥著開採“碎星鐵”伴生的狂暴庚金煞氣和地底陰寒之氣,尋常弟子根本不敢深入。五百點貢獻點看似豐厚,卻更像是買命錢!而且,這任務指名道姓,由姜璃親自簽發!
“她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不能去!”蘇沐晴急聲道。
雲九幽盯著那個“璃”字,指節捏得發白,一絲微不可察的青黑色紋路在他手背面板下驟然一閃,又被他強行壓下。憤怒如同岩漿在血管裡奔湧。姜璃!她終於撕下了那層溫和的偽裝,直接出手了!將他調離蘇沐晴和石昊身邊,調離相對安全的居所,投入那危機四伏、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礦坑深處!探查陰氣源頭?以他此刻的狀態,體內幽冥死氣如同火藥桶,深入那種陰煞之地,無異於自尋死路!稍有差池,死氣失控暴露,便是萬劫不復!這任務,根本就是一道催命符!
去,是九死一生,暴露的風險劇增。
不去,便是公然違抗由天道行走親自簽發的宗門任務,立刻就會引來執法堂的雷霆鎮壓,同樣暴露無遺。
陷阱!赤裸裸的陰謀!姜璃用堂堂正正的宗門律令,編織了一個他不得不鑽的死局!她要在那黑暗的礦坑深處,看清他這“偏離者”的真正成色,逼出他所有的秘密,或者…直接將他埋葬!
雲九幽緩緩抬起頭,眼底翻湧的驚怒風暴一點點沉澱下去,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與決絕的瘋狂。他看著那個冰冷的“璃”字,嘴角竟緩緩勾起一絲近乎猙獰的弧度。
“去。”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為甚麼不去?”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枚懸浮的任物玉簡。玉簡入手冰涼,那個“璃”字印記彷彿帶著灼燒感。他體內的幽冥死氣受到刺激般微微躁動,識海中的玉碟青光流轉,發出無聲的嗡鳴,彷彿在警告著前方深淵的恐怖。
“她想知道我有甚麼底牌?”雲九幽將玉簡緊緊攥在手心,指縫間似有極淡的黑氣溢位又湮滅,他眼中的火焰徹底沉入冰層之下,只剩下令人膽寒的冷靜與孤注一擲的瘋狂。
“那我就讓她…看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