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法堂的陰霾並未散去,反而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籠罩在雲九幽心頭。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靈力在枯竭的經脈中艱難流轉,一絲一毫都不敢外洩,生怕引動蟄伏在體內的幽冥死氣,成為姜璃鎖定他的明燈。
回到位於外門邊緣的簡陋居所,石昊依舊昏迷,被蘇沐晴安置在唯一干淨的床鋪上。他臉上的黑氣雖被“淨蓮玉髓膏”暫時壓制,不再擴散,但猙獰的傷口和灰敗的臉色,無聲地訴說著古樹空間內的兇險。蘇沐晴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臉色比雲九幽好不了多少,唇色泛白,正在艱難地吸納空氣中稀薄的靈氣,試圖恢復一絲元氣。她面前的石臼裡,幾株品相普通的草藥被搗得稀爛,散發出苦澀的氣味——儲物袋裡珍貴的丹藥早已耗盡,她只能用這些凡草勉強為石昊清洗傷口。
看到雲九幽進來,蘇沐晴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執法堂…沒為難你吧?”
雲九幽搖搖頭,聲音低沉:“暫時沒有。姜璃…把線索引向了別人。”他走到床邊,探查了一下石昊的情況,眉頭緊鎖。石昊的氣息微弱但平穩,如同風中殘燭,不知何時能醒。“你怎麼樣?”
“死不了。”蘇沐晴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指了指石臼,“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宗門貢獻點快見底了,換不來好丹藥,只能用這些對付著。”她眼底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對石昊傷勢的焦慮。
雲九幽沉默。契約的反噬如同附骨之疽,時刻消耗著他的本源。玉碟在識海中緩慢旋轉,散發出溫潤的青光,勉強維持著體內脆弱的平衡,壓制著蠢蠢欲動的死氣。每一次動用靈力,都像是在懸崖邊緣行走。他需要丹藥,需要資源,需要時間恢復,更需要避開姜璃無處不在的視線。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女聲在門外響起:“蘇沐晴師妹在嗎?”
蘇沐晴一怔,看向雲九幽。雲九幽眼神瞬間銳利如刀,無聲地示意她噤聲,自己則迅速退到屋內最陰暗的角落,氣息徹底收斂,如同頑石。
門被推開,陽光傾瀉而入,勾勒出門口那道素白的身影。姜璃沐浴在光暈裡,面容平靜,氣質出塵,彷彿與這簡陋破敗的屋舍格格不入。
“姜師姐?”蘇沐晴連忙起身,有些侷促地行禮。她對這位高高在上的天道行者,本能地帶著敬畏與距離感。
姜璃的目光在屋內掃過,掠過昏迷的石昊,掠過那簡陋的石臼和搗爛的草藥,最後落在蘇沐晴蒼白憔悴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聽聞蘇師妹在禁地外圍協助救治受傷同門,自己也耗損頗巨。恰好,我近日需煉製一味‘固本培元丹’,需‘三葉凝露草’調和藥性,此草雖不算珍稀,卻需新鮮採摘,藥性最佳。想起蘇師妹似乎頗通藥理,不知可否勞煩師妹,隨我去後山‘百草澗’一趟,代為採摘?自有貢獻點酬謝。”她的話語溫和有禮,理由充分自然,彷彿真的只是臨時需要一個懂藥理的幫手。
雲九幽在陰影中心臟猛地一縮。百草澗?那地方離古樹禁地不遠!是巧合,還是精準的試探?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識海中的玉碟青光流轉,全力壓制著因緊張而微微躁動的死氣。
蘇沐晴猶豫了一下。她放心不下昏迷的石昊,也本能地對這位天道行者感到一絲莫名的壓力。但對方身份尊貴,要求合情合理,拒絕只會顯得突兀,更惹懷疑。況且,貢獻點…正是她眼下最急需的。
“能為師姐效勞,是沐晴的榮幸。”蘇沐晴低下頭,輕聲應道。
“那便走吧。”姜璃微微一笑,轉身先行。陽光勾勒著她完美的側影,聖潔得不似凡人。
蘇沐晴擔憂地看了一眼石昊,又下意識地瞥向雲九幽藏身的角落,這才惴惴不安地跟了出去。屋內重新陷入昏暗。
雲九幽從陰影中緩緩走出,臉色陰沉得幾乎滴下水來。姜璃!她出手了!如此精準地掐住了蘇沐晴的軟肋,將她調離石昊身邊,調離自己的視線!百草澗…那裡會發生甚麼?他緊握雙拳,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掌心那枚劍符冰冷的觸感透過皮肉傳來,刺激著他的神經。他不能跟去,那等於自投羅網。但蘇沐晴…石昊…
就在這時,床上的石昊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
雲九幽瞬間撲到床邊:“石頭!”
石昊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隙,眼神渙散而渾濁,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他嘴唇翕動,乾裂的唇瓣滲出血絲,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礫摩擦:“…黑…影子…抓…抓住…好冷…死…死氣…符…符…別碰…” 斷斷續續的詞句,毫無邏輯,卻像一道道驚雷劈在雲九幽心頭!
這是石昊在瀕死狀態下看到的古樹空間內的景象!他看到了夜無殤!看到了那枚劍符!他殘留的記憶碎片裡,銘刻著幽冥的恐懼!
“石頭!是我!雲九幽!你安全了!”雲九幽抓住石昊顫抖的手,將一股精純溫和的木系靈力渡入他體內,試圖安撫他混亂的神魂。
石昊渙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落在雲九幽臉上,巨大的恐懼如同實質般湧出:“雲…雲哥?快…快跑…那…那東西…在…在看著…契約…騙局…全是…騙局…” 他猛地喘息起來,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眼睛一翻,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屋內死寂。
雲九幽僵在原地,握著石昊的手冰冷刺骨。石昊破碎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他的心臟。“黑影…抓住…死氣…符…別碰…騙局…” 石昊在無意識中,用最直接、最慘烈的方式,再次印證了夜無殤的警告!幽冥契約,那枚劍符,根本就是裹著蜜糖的絕命毒藥!
巨大的恐懼和更深的憤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腔裡奔湧、衝撞。他猛地抬頭,目光彷彿穿透簡陋的屋頂,刺向百草澗的方向。姜璃…她此刻正在那裡,接近著蘇沐晴!她到底想做甚麼?是僅僅觀察試探,還是…已經察覺到了甚麼,準備動手清除?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立刻聯絡逆鱗!
雲九幽迅速從懷中取出一枚特製的、形似普通鵝卵石的黑色傳訊符,指尖靈力灌注,符石內部亮起極其微弱的、如同星屑般的紫色光點。他將石昊剛才斷斷續續的話語,連同自己的猜測和姜璃帶走蘇沐晴的異常,以神念急速烙印進去。資訊發出,符石上的紫光瞬間熄滅,變得毫不起眼。
做完這一切,雲九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窗邊,透過狹窄的縫隙,警惕地觀察著外面。庭院空寂,只有風吹過破敗籬笆的嗚咽聲。然而,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正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中悄然漫延開來。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