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取此刃乎?”
夜無殤最後那充滿挑釁與蠱惑的低語,如同魔音灌耳,在雲九幽死寂的識海中反覆迴盪、轟鳴,壓過了呼嘯的寒風。
他獨自一人,僵立在思過崖冰冷的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淵藪,身後是籠罩在謊言與恐懼中的龐大宗門。夜無殤消失了,帶走了幽冥的詭秘霧氣,卻留下了足以顛覆乾坤的驚天秘辛和一道鮮血淋漓的選擇題。
靈魂深處,契約印記的刺痛感尚未完全消退,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心房,時刻提醒著它的存在——鑰匙?亦是催命符?九大禁術…那是足以撕裂“天道”偽裝的禁忌之力,卻也伴隨著身死道消、神魂俱滅的恐怖兇險!更可怕的是,一旦嘗試,幾乎必然暴露在“祂”的毀滅目光之下!
巨大的資訊洪流如同失控的太古兇獸,在他腦海中瘋狂衝撞、撕扯:
“天道”是竊取王冠的偽神!
世界本源與輪迴的真相被血腥掩蓋!
九大禁術是唯一的希望,也是通往地獄的請柬!
夜無殤…那個來自幽冥的存在,他洞悉一切,他引導著自己,卻將自己的目的深藏於九幽迷霧之後,動機成謎!是援手?還是更深的陷阱?
契約…這救下婉兒所付出的代價,竟成了懸在頭頂的雙刃劍!
冷!刺骨的寒冷從腳底蔓延至全身,並非僅僅因為崖頂的寒風,更是源於靈魂深處的恐懼與…絕望的孤獨。
放眼望去,天地蒼茫,竟無一人可傾訴,無一人可並肩!
石昊?他信奉著被篡改的“正道”,他的拳頭無法對抗這籠罩世界的謊言。
蘇沐晴?她足夠聰明,或許也察覺了異常,但她能理解這顛覆性的真相嗎?她敢踏上這條與整個“天道”為敵的不歸路嗎?信任的基石,在巨大的風險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整個凌霄宗,整個玄天界…億萬生靈,都活在“祂”精心編織的囚籠之中,渾然不覺,甚至可能成為絞殺異端的幫兇!
千鈞重擔,繫於一身!這無形的壓力幾乎要將他單薄的身軀徹底壓垮,碾入塵埃!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一塊冰冷的巨石上,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迷茫、恐懼、孤立無援的絕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幾乎要將他吞噬。
放棄嗎?苟且偷生,裝作甚麼都不知道,在“天道”的規則下掙扎求存,直到契約的代價降臨,或是被“祂”隨手抹去?
不!絕不!
腦海中,一幕幕畫面如同燃燒的烙印,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猶豫和寒意!
林婉兒被鐵鏈鎖在血魂丹爐旁,絕望哭喊的淚眼!
凡塵界無辜百姓被抽魂煉魄時,那扭曲痛苦的面容!
趙長老拂袖而去時,那充滿殺意、視他如螻蟻塵埃的冰冷眼神!
還有…那被掩蓋的真相!那被竊取的“根源”!那被扭曲的歷史!那禁錮億萬生靈思想的牢籠!
守護!
真相!
反抗!
三種熾烈到極致的情感,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在他心底最深處轟然爆發!瞬間沖垮了恐懼的堤壩,焚盡了絕望的寒冰!一股滾燙的、帶著血腥味的洪流奔湧全身,驅散了所有的冰冷和顫抖!
他猛地站直了身體!
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一杆刺破蒼穹的標槍!任憑寒風如何凜冽,再也無法讓他動搖分毫!
眼中所有的迷茫、恐懼、掙扎,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玉石俱焚般的堅定!那是一種看清了深淵的黑暗,卻依然選擇向黑暗揮刀的決絕!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猛地、死死地攥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虯龍般暴起!掌心被指甲刺破,溫熱的鮮血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瞬間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珠。
低沉、沙啞、卻蘊含著斬釘截鐵意志的聲音,在死寂的思過崖頂響起,如同孤狼的嗥叫,穿透呼嘯的寒風:
“禁術…”
“縱是烈火焚身…縱是九幽沉淪…”
“縱是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此刃——”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燃燒的星辰,刺破沉沉夜幕,投向那看似無盡高遠、卻被謊言籠罩的蒼穹,一字一頓,如同立下血誓:
“我!取!定!了!”
話音落下,擲地有聲!彷彿連呼嘯的寒風都為之一滯!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慷慨激昂。只有這低沉沙啞的誓言,帶著血與火的重量,烙印在這荒涼的懸崖之巔,烙印在他不屈的靈魂深處!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夜無殤消失的那片虛空,眼中再無迷茫,只有冰冷的審視和決絕的意志。然後,他猛地轉身!
青灰色的外門弟子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單薄的身影沒有絲毫猶豫,決然地沒入了身後無邊無際的、名為凌霄宗的黑暗之中。
思過崖頂,寒風依舊,嗚咽如泣。只留下幾滴凝結在冰冷岩石上的暗紅血珠,以及一個孤獨卻無比堅定的背影,走向那條註定遍佈荊棘、殺機四伏的絕路。肩頭,是足以壓垮山嶽的千鈞重擔;前路,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而他,已握緊了那柄名為“禁術”的雙刃劍,再無回頭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