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的氣氛如同不斷收緊的繩索。雲九幽感覺自己像個行走在薄冰上的旅人,冰層下是擇人而噬的寒淵。他強迫自己將精力投入到一門看似“安全”的功課上——關於心魔劫的論述。
他拿起一本《心魔論考》,典籍開篇便定下基調:“心魔者,修士道途之大敵也。其源於心性不純,道基不穩,或貪嗔痴慢疑五毒熾盛,或… 對天道心存疑慮,敬奉不足,乃至沾染外道邪穢之氣(尤指幽冥之屬) … 渡心魔劫,乃天道對修士心性之淬鍊與考驗,渡之則道心通明,更近天心…”
雲九幽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通篇下來,幾乎將所有渡劫失敗的原因,都歸結為修士個體的“心性瑕疵”、“信仰不純”,尤其是對“天道”不夠虔誠!對於功法本身可能存在的缺陷、資源匱乏的客觀限制、甚至外界干擾等因素,要麼輕描淡寫,要麼隻字不提!彷彿只要對“天道”足夠虔誠,心魔便不堪一擊!這種將一切責任推給個體,並將“天道信仰”作為唯一解藥的論調,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謬和冰冷!
這絕非修煉之道!這是…思想枷鎖!是精神控制!
一股難以遏制的衝動湧上心頭。他需要確認!最後一次確認!
他再次找到了趙長老。這一次,他站在長老面前,姿態依舊恭敬,但眼神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他選擇了一個更迂迴、更隱晦的角度切入。
“趙長老,弟子近日研習《心魔論考》,有所惑,懇請長老指點。” 雲九幽聲音平穩,“典籍有云,心魔劫乃天道考驗,渡之則明心見性。然弟子愚鈍,有一事不解:若修士道心堅定,克己復禮,所修功法亦屬宗門正道傳承,根基穩固,卻仍遭心魔反噬,險死還生…此中緣由,典籍多歸於心性仍有微瑕或敬天不足。然弟子斗膽揣測,是否…尚有他因?譬如…” 他微微一頓,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譬如功法傳承本身,在萬載流傳之中,是否存在某些未被察覺的…細微‘瑕疵’?又或…天道考驗本身,另有玄機?”
話音未落!
趙長老原本半闔的雙眼驟然睜開!兩道如同實質劍芒般的精光爆射而出,瞬間鎖定了雲九幽!一股遠超問道石試煉時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如同無形的山嶽,狠狠壓在雲九幽身上!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連塵埃都停止了飄落!
“雲!九!幽!” 趙長老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一字一頓,帶著刺骨的殺意!他一步踏前,逼近雲九幽,玄色道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那張清瘦的臉龐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震怒和…一種被觸及逆鱗的森寒!
“你好大的膽子!” 趙長老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重錘,狠狠砸在雲九幽的心上,“質疑功法傳承?質疑天道考驗?你可知我凌霄宗道法承自何處?乃是天道親授!歷經萬載,無數先賢驗證,煌煌正道,光耀玄天!豈容你這等無知小兒妄加揣測,肆意詆譭?!”
恐怖的威壓讓雲九幽骨骼咯咯作響,氣血翻騰,幾乎要跪倒在地!他死死咬住牙關,憑藉玉碟在體內瘋狂運轉抵消部分壓力,才勉強站住。
趙長老冰冷的眼神如同刮骨鋼刀,剜著雲九幽:“老夫上次便告誡於你,天道昭昭,自有定論!修士當心懷敬畏,勤修不輟,體悟天心!看來,你是將老夫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他再次逼近,幾乎貼著雲九幽的臉,那冰冷的氣息讓雲九幽如墜冰窟。
“今日,老夫最後告誡你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趙長老的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宣判,帶著不容置疑的毀滅意味,“收起你那些離經叛道、擾亂道心的心思!天道定論,不容置疑! 再讓老夫發現你有絲毫逾越,心存妄念…輕則廢去修為,逐出宗門,斷了你的道途!重則…” 他眼中寒光一閃,“…身死道消,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好自為之!”
最後一個字落下,如同冰錐刺入心臟。趙長老猛地一拂袖,一股無形的罡風將雲九幽推得踉蹌後退數步。他看也不看雲九幽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汙了眼睛,轉身大步離去,玄色道袍捲起一片冰冷的塵埃。
雲九幽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被他強行嚥下。不是因為威壓,而是因為那話語中毫不掩飾的殺機!這絕非對一個弟子好奇心的回應!這是對異端最赤裸裸的威脅!
廢修為!逐宗門!身死道消!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每一個詞,都冰冷刺骨,帶著絕對的殘忍!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目光掃過眼前典籍閣林立的書架,那些曾經象徵著知識、智慧的卷帙,此刻在他眼中,卻彷彿化作了無數冰冷的墓碑,埋葬著被抹殺的真相!那些浩如煙海的文字,都變成了禁錮思想的鎖鏈,粉飾太平的油彩!這哪裡是甚麼仙門聖地?分明是“天道”用謊言和恐懼編織的巨大囚籠!
一股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憤怒,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在他心底轟然爆發!瞬間衝散了所有的恐懼!那憤怒是對思想禁錮的憎恨!是對真相被掩蓋的滔天憤懣!是對這所謂“天道定論”絕對權威的徹底叛逆!
他緊握的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滲出也渾然不覺。眼神不再是銳利,而是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的火焰!他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路,從一開始,就註定與這虛偽的、操控一切的“天道”,背道而馳!不死不休!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陰影裡,那個佝僂的灰衣老執事(夜無殤),依舊在慢悠悠地、一絲不苟地擦拭著那個似乎永遠擦不乾淨的書架。渾濁的老眼,彷彿不經意地掃過雲九幽僵硬而憤怒的身影。那佈滿皺紋、如同枯樹皮般的嘴角,極其隱晦地、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冰冷而意味深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