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魂宗,萬骨祭壇。
今日是宗門百年一度的“血魄祭典”,祭壇以森白骸骨壘砌而成,高聳入雲,浸透了歲月沉澱下的暗紅血漬。此刻,祭壇頂端,巨大的血池翻滾著粘稠的氣泡,散發出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靈氣。血魂宗主高踞主位,身披猩紅大氅,面容隱在兜帽投下的陰影裡,只有一雙眼睛,偶爾開合間射出冰冷無情的光芒,如同深淵凝視。下方,宗門長老、核心弟子、依附的各方邪修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臉上無不帶著狂熱與貪婪,貪婪地呼吸著那由無數生靈精魂煉化而成的“血魄靈氣”。
祭典正至高潮,司祭長老高舉鑲嵌著骷髏頭的骨杖,聲音嘶啞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迴盪在萬骨祭壇上空:“…以萬靈之精血,鑄我宗不朽根基!此乃天道迴圈,弱肉強食!祭——!”
“祭——!” 下方山呼海嘯,無數道貪婪的目光聚焦在翻滾的血池上,等待著即將噴薄而出的精純血魄之力。
就在這狂熱達到頂點的瞬間,異變陡生!
祭壇四周,那些作為裝飾和基石、原本沉寂萬年的森森白骨,毫無徵兆地發出了“咯咯咯”的輕響!那聲音起初細微,如同無數蟲豸在啃噬,但在死寂的狂熱中卻清晰得刺耳。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祭壇基座上,一具倚靠在邊緣、肋骨斷裂大半的骸骨,空洞的眼窩裡,猛地燃起兩點幽綠如鬼火的光芒!它那隻剩下骨爪的右手,竟緩緩抬起,指向祭壇頂端端坐的血魂宗主!下頜骨開合,一個嘶啞、破碎,彷彿兩塊枯骨摩擦般的聲音,帶著滔天的怨毒,驟然響起:
“血…魂…老魔…還我…闔族…三百一十七口…命來!!” 那聲音充滿了被烈火灼燒的痛苦與絕望。
如同點燃了引信!
“咯咯咯…咯咯咯…”
密集的骨骼摩擦聲瞬間響成一片!祭壇上下,成千上萬具骸骨的眼窩中,同時燃起幽綠的魂火!它們動了起來!有的掙扎著從骨堆裡爬出,有的倚著同伴站起,有的只剩下頭顱,下頜骨兀自開合,發出無聲的控訴。無數個聲音,男女老少,淒厲、哀嚎、詛咒、控訴…匯成一股撕裂靈魂的怨念狂潮,瞬間淹沒了整個祭壇!
“爹!娘!你們在哪?好黑啊!好痛啊!” 一具小小的、尚未長成的骸骨尖聲哭叫,聲音稚嫩卻飽含恐懼。
“我的兒啊!血魂宗的畜生!你們抽他生魂煉幡時,可曾聽見他叫我?!” 一具女修的骸骨瘋狂撞擊著祭壇的骨柱,發出沉悶的巨響。
“宗主!你承諾護我宗門!為何轉身便屠我滿門,奪我基業?!” 一具穿著殘破掌門服飾的骸骨,指骨直指主位,聲音悲憤欲絕。
“啊——!我的手!我的眼睛!你們這些魔鬼!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一具被削成人彘形狀的骸骨在地上瘋狂扭動。
萬骨祭壇,瞬間化作了怨魂控訴的森羅地獄!那些剛剛還在狂熱歡呼的邪修們,臉上的貪婪瞬間被極致的驚駭和恐懼取代。他們驚恐地看著身邊、腳下,甚至自己剛剛還踩踏過的白骨,全都“活”了過來,用燃燒著怨毒綠火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用枯骨發出最惡毒的詛咒!
“鬼…鬼啊!”
“是…是當年被屠掉的玄陰門弟子!我認得那骨頭上的劍痕!”
“快跑!這些骨頭活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擁擠的人群瞬間炸開!尖叫、推搡、踩踏!有人拔出武器胡亂劈砍,刀鋒砍在枯骨上,濺起幾點火星,卻無法阻止那空洞眼窩中燃燒的怨毒。更多的人只想逃離這突然降臨的噩夢之地。
祭壇頂端,血魂宗主籠罩在猩紅大氅下的身影紋絲不動,彷彿一尊冰冷的石像。只有那兜帽陰影下的目光,銳利如刀,穿透混亂的場面,死死釘在祭壇邊緣一處崩塌的陰影角落——那裡,一個渾身浴血、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正艱難地倚著一塊巨石,染血的右眼死死盯著祭壇的方向,瞳孔深處,一個佈滿血色符文的漩渦正在瘋狂旋轉,牽引著無數無形的絲線,連線著每一具控訴的枯骨!
“雲!九!幽!” 一個冰冷徹骨的名字,如同九幽寒風,從血魂宗主的牙縫裡擠出。
就在這時,混亂的人群中,一個血魂宗長老在推搡中猛地撞倒了一具正在控訴的枯骨。那枯骨碎裂的瞬間,一縷極其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殘魂光影,竟從碎裂的顱骨中飄出,帶著無盡的哀傷,沒有控訴,只是痴痴地望向混亂人群外某個方向,發出夢囈般的低語:“婉兒…我的婉兒…爹沒用…沒能護住你…爹…好想你…”
這縷微弱殘魂的哀傷低語,卻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刺穿了祭壇上某個人影的心臟!
一直端坐如山的血魂宗主,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震!那雙隱藏在陰影下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他寬大的猩紅袖袍下,那隻握著座椅扶手的手,猛地收緊!堅硬如鐵的萬年陰沉木扶手,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了幾道清晰的裂痕!
婉兒…那是他踏入魔道、親手斬斷塵緣時,留在身後那座被他付之一炬的凡人小城裡,唯一血脈的名字!一個被他用最堅硬的冰塵封在記憶最底層、以為早已忘卻的禁忌!
這縷殘魂的低語,如同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那塵封的冰棺。無數被他親手斬滅的畫面碎片,帶著冰渣和血沫,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那個扎著羊角辮、總是追在他身後軟糯喊著“爹爹”的小小身影,那張在沖天火光和屠刀落下前瞬間因極致恐懼而扭曲的小臉……還有他親手點燃那座城時,耳邊似乎響起的、撕心裂肺的稚嫩哭喊,和他自己當時冰冷如鐵、只有對力量渴望的心跳聲。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劇痛、厭惡和自我毀滅衝動的冰冷洪流,猛地衝上他的喉頭!甜腥的鐵鏽味瞬間瀰漫口腔。
“噗!”
一口壓抑不住的暗紅逆血,猛地從血魂宗主緊抿的唇間噴出,濺落在他猩紅的大氅前襟上,如同綻開的毒花。他周身那浩瀚如淵、鎮壓全場的恐怖氣息,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無法抑制的波動!如同平靜的死亡之海掀起了驚濤駭浪!
祭壇之下,倚在亂石陰影中的雲九幽,染血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右眼中瘋狂旋轉的血色符文旋渦,光芒更盛。
枯骨無言,舊影噬心。這恐怖的地獄,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