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魂天牢厚重的血色巨門在身後轟然閉合,將守衛們絕望的嘶吼徹底隔絕。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死寂。冰冷。粘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包裹著一切。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怨念、腐臭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腳下並非實地,而是由無數碎裂白骨鋪就的階梯,蜿蜒盤旋,通向深不見底的黑暗。兩側巖壁上,鑿刻著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囚籠。籠欄並非鐵木,而是由慘白的人骨熔鑄而成,上面流淌著暗紅色的汙穢符文,散發著禁錮靈魂的邪惡力量。
囚籠之內,是難以計數的“囚徒”。
它們早已失去了人形。有的只剩下一副掛著乾枯皮肉的骨架,黑洞洞的眼窩中燃燒著幽綠的魂火;有的如同被強行揉捏在一起的肉塊,無數張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其表面浮現、哀嚎、又沉沒;更多的是半透明的、佈滿了裂痕的怨魂,它們無聲地撞擊著骨籠,空洞的嘴大張著,發出只有靈魂才能感知的、永恆的淒厲尖嘯!十萬怨魂!十萬年來被血魂宗屠戮、折磨、抽取精魂卻不得解脫的亡者!它們的痛苦與怨恨匯聚成實質的黑色浪潮,在狹窄的牢獄通道中洶湧澎湃,衝擊著闖入者的靈魂!
“吼——!”怨魂的洪流瞬間發現了闖入者!那滔天的怨念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無數雙燃燒著憎恨的魂火之眼死死盯住了雲九幽和夜無殤!粘稠的怨念黑潮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臂,瘋狂地抓向他們!
夜無殤冷哼一聲,周身幽冥死氣轟然爆發!幽藍的冥火在黑暗中跳躍,形成一道冰冷的屏障,將湧來的怨魂黑潮暫時逼退。怨魂觸及冥火,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和更加淒厲的嚎叫,本能地畏懼著這源自死亡本源的力量。
雲九幽卻並未立刻動作。他站在白骨階梯上,冰冷的輪迴豎瞳緩緩掃過兩側囚籠中那無數張痛苦扭曲的面孔。黃泉圖的力量在他體內共鳴,他能清晰地“聽”到那些無聲尖嘯中蘊含的滔天恨意和泣血控訴!無數破碎的記憶片段,如同狂暴的洪流湧入他的識海:
被剝皮抽筋的妖族…
被活祭滿門的修士…
被抽魂煉魄的嬰孩…
被凌辱至死的女修…
每一幕都沾滿了血魂宗的罪孽!每一道亡魂的尖嘯,都在控訴著同一個名字——血魂宗!
一股源自黃泉權柄的悲憫與審判意志,在雲九幽胸中升騰。復仇,不僅僅是他的私仇,更是這十萬沉淪怨魂的夙願!
“還不夠…”雲九幽沙啞低語。僅僅在天牢內釋放怨魂,固然能給血魂宗造成混亂,卻無法真正撼動其根基,更無法讓世人看清其累累血債!
他的目光穿透層層黑暗,穿透天牢的巖壁,輪迴之瞳的三重圓環急速流轉!三息未來的碎片在腦海中閃現:萬骨枯榮殿內,人頭攢動,血光沖天!血魂宗正在舉行盛大的祭典!宗主高踞白骨王座,長老分列兩旁,門下弟子狂熱地獻上祭品…正是宣揚“聖威”,凝聚人心之時!
“時機…正好。”雲九幽眼中寒光一閃。他猛地抬起雙手,左手虛託,右手並指如劍!背脊的黃泉刺青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幽暗光芒!
“黃泉引渡!萬魂歸位!”
“枯骨為憑!泣血證言!”
轟——!
一股浩瀚的、源自九幽冥府的接引之力,以雲九幽為中心轟然爆發!這股力量無視了天牢骨籠上的禁錮符文,無視了空間的阻隔!整個血魂天牢劇烈地震顫起來!
“嗚嗚嗚——!”
“嗬嗬嗬——!”
“還我命來——!”
無數被禁錮的怨魂發出了更加淒厲、更加清晰的咆哮!它們不再是無序的衝擊,而是在黃泉接引之力的引導下,化作一道道凝練的、飽含著生前最後痛苦記憶與滔天恨意的黑色怨氣洪流,順著天牢的通道,逆衝而上!目標直指——萬骨枯榮殿!
與此同時,雲九幽腳下的白骨階梯,兩側巖壁上的累累白骨,乃至囚籠本身,都彷彿活了過來!無數慘白的骨屑簌簌剝落,在黃泉死氣的牽引下,於虛空中迅速凝聚、拼湊!
一具具殘缺不全、形態各異的骷髏骨架,在幽暗的光芒中緩緩站起!它們有的手持斷裂的骨刃,有的捧著乾枯的頭顱,有的胸腔內跳動著幽綠的魂火…這些由天牢中真實骸骨構成的“枯骨信使”,承載著十萬怨魂的泣血控訴,沉默地跟隨著怨氣洪流,踏著無形的階梯,穿透厚重的岩層,朝著萬骨枯榮殿的方向…“走”去!
……
萬骨枯榮殿。
此刻正是血魂宗百年一度的“血魂聖祭”最高潮!巨大的殿堂內,人頭攢動,狂熱的氣氛如同煮沸的岩漿。殿頂鑲嵌的骷髏頭骨眼中幽光大盛,投下詭異的光影。高聳的白骨祭壇上,堆積著如山的新鮮妖獸屍骸和瑟瑟發抖的活人祭品。濃稠的鮮血順著祭壇溝壑流淌,匯入下方巨大的血池,散發出刺鼻的腥甜。
血魂宗主高踞於白骨與魔晶鑄就的巨大王座之上,臉色因聖子隕落和內耗而略顯陰沉,但依舊散發著強大的威壓。他正舉起一隻由頭蓋骨打磨而成的酒杯,裡面盛滿了粘稠如膏、散發著強大魂力的“血魂聖釀”,準備進行最後的祭天儀式,凝聚全宗士氣。
“今日,以血為引,以魂為祭!佑我血魂,萬世永昌!”宗主宏大的聲音在魔元加持下響徹大殿。
“萬世永昌!”
“萬世永昌!”
下方數千名血魂宗弟子齊聲吶喊,聲浪震天,帶著狂熱的虔誠。長老們臉上也露出滿意的神色。
就在這狂熱達到頂點,宗主即將飲下聖釀的瞬間——
異變陡生!
轟隆——!
整個萬骨枯榮殿猛地劇烈搖晃起來!彷彿發生了可怕的地震!殿頂鑲嵌的骷髏頭骨眼中的幽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
“怎麼回事?”
“敵襲?!”
驚呼聲四起,狂熱的氣氛瞬間被驚愕和慌亂取代。
緊接著,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大殿中央,堅硬無比、銘刻著強大防禦符文的黑曜石地面,如同被無形巨力撕裂般,猛地向上拱起、破碎!
無數道粘稠漆黑、散發著刺骨陰寒與滔天怨念的怨氣洪流,如同地獄噴發的火山熔岩,從地底破土而出!這些怨氣在空中翻滾、扭曲,迅速凝聚成一張張痛苦扭曲、充滿了無盡怨恨與悲苦的鬼臉!十萬怨魂的意念匯聚成無形的聲浪,衝擊著每一個活人的靈魂:
“血魂宗…還我命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剝皮抽筋…生不如死…恨啊!”
“屠戮滿門…血債血償!”
怨魂的泣血控訴,如同最惡毒的詛咒,響徹在每一個血魂宗弟子的耳邊!修為稍弱者,瞬間被這源自靈魂的怨念衝擊得七竅流血,抱頭慘嚎!即便是金丹元嬰修士,也覺神魂震盪,氣血翻騰,臉上血色盡褪!
這還沒完!
伴隨著怨氣洪流破土而出的,還有…無數具殘缺不全的骷髏!
它們從破碎的地面裂縫中爬出,踏著散落的碎石和流淌的鮮血,沉默地、僵硬地走向祭壇,走向高踞王座的宗主,走向那些驚駭欲絕的長老和弟子!
一具胸口插著血魂宗制式骨匕的骷髏,走到一名長老面前,用只剩下指骨的手,指向自己胸口的匕首,黑洞洞的眼窩死死“盯”著那名長老,無聲地控訴。
一具抱著小小頭骨的骷髏,走到另一名弟子面前,將那頭骨輕輕舉起,幽綠的魂火跳動,彷彿在質問。
一具半邊身體被燒焦、半邊是白骨的骷髏,直接爬上了祭壇,用焦黑的手骨,指向祭壇上那些還在滴血的活人祭品,又指向高踞王座的宗主…
枯骨無言,卻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控訴更加震撼人心!它們本身就是最血淋淋的罪證!
整個萬骨枯榮殿,瞬間從狂熱的神聖祭典,化作了亡魂索命的修羅地獄!
“妖法!是那魔孽的妖法!”一名長老驚怒交加地嘶吼,試圖催動法寶攻擊那些骷髏。
然而,更多的怨魂鬼臉呼嘯著撲向他,無形的怨念衝擊讓他神魂劇痛,法術瞬間潰散!
“啊!滾開!”一名弟子被一具缺了半邊腦袋的骷髏抓住腳踝,嚇得魂飛魄散,瘋狂地踢打,卻如同踢在精鋼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秩序徹底崩潰!
高踞王座的血魂宗主,臉色鐵青得如同鍋底。手中的頭骨酒杯被他捏得咯咯作響。他看著下方混亂的殿堂,看著那些在怨魂尖嘯和枯骨控訴中崩潰的弟子,一股邪火混合著冰冷的殺意直衝頂門!他猛地將杯中粘稠的“血魂聖釀”一飲而盡!試圖用這蘊含強大魂力的邪酒,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和怨魂的衝擊!
就在那粘稠腥甜的聖釀滑入喉嚨的剎那——
雲九幽站在天牢深處,冰冷的輪迴豎瞳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幽光!他隔空鎖定了血魂宗主飲下聖釀的瞬間!
嫁接因果:將此杯聖釀,替換為‘因果酒’!
一股無形的、源自黃泉權柄的詭異力量,瞬間跨越空間,作用在那杯被宗主飲下的聖釀之上!酒液的成分並未改變,但其蘊含的“果”,卻被強行嫁接、扭曲!
“噗——!”
血魂宗主飲下聖釀,非但沒有感到魂力滋養、心神穩固,反而覺得一股冰冷的、帶著無盡惡意的洪流瞬間衝入他的識海!
眼前的景象瞬間天旋地轉!
他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高踞的白骨王座崩塌!
看到了萬骨枯榮殿在血火中化為廢墟!
看到了無數血魂宗弟子如同麥草般倒下!
看到了…那個灰髮、豎瞳、背脊烙印著黃泉刺青的身影,如同來自九幽的死神,手持展開的黃泉圖卷,冰冷的豎瞳俯瞰著他,如同俯瞰一隻螻蟻!
黃泉圖中血河翻湧,無數被他親手屠戮的亡魂在其中沉浮、咆哮,向他伸出索命的利爪!
最讓他肝膽俱裂的是,他看到了自己的結局——被無數亡魂撕扯著,拖入那無邊的血河之中,永世沉淪,承受無休止的折磨!
“不——!!!”血魂宗主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手中的頭骨就被脫手摔得粉碎!他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猛地從王座上跌坐下去,雙手死死抱著頭顱,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袍,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絕望!
焚心之宴,第一杯苦酒,已由他自己親手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