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從腳下傳來。雲九幽站在一片虛無的平臺上,前方不遠處,懸浮著一面巨大得難以想象的“鏡子”。鏡框由無數扭曲哀嚎的魂體骸骨纏繞而成,鏡面卻並非光滑,而是如同流動的水銀,不斷翻滾、變幻著無數模糊的光影碎片。一股宏大、冰冷、彷彿能映照諸天萬界、洞察一切因果的無上威壓,從鏡中瀰漫而出,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
孽鏡臺!哪怕只是其微不足道的一道投影碎片區域,其散發的氣息也足以讓任何魂體戰慄。
無相所化的黑煙,此刻緊緊蜷縮在雲九幽的斗篷最深處的陰影裡,傳遞出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恐懼和臣服意念。
“看那裡。”夜無殤的聲音打斷了雲九幽對孽鏡臺威壓的震撼。他指向鏡面流轉光影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雲九幽凝聚心神,輪迴之瞳開啟,順著指引望去。鏡面光影變幻,顯現出一幕人間景象:
一個寒風凜冽的破廟角落,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蜷縮在乾草堆裡,凍得瑟瑟發抖。一個同樣面黃肌瘦的老乞丐顫巍巍地遞給他半個又冷又硬的窩窩頭。小乞丐猶豫了一下,沒有獨吞,反而掰下更小的一塊,塞給了旁邊一隻同樣凍得發抖的瘸腿小狗。就在小狗舔舐著他手心那點碎屑時,鏡中畫面驟然蒙上了一層不祥的、粘稠的灰黑色氣息!這氣息如同扭曲的毒蛇,纏繞著小乞丐身上一條微弱卻明亮的“線”——那條線原本延伸向遠方,連線著一個路過此地的、揹負長劍的青衫修士!那修士腰間掛著一塊“玄天宗”的玉牌!
灰黑氣息纏繞的結果清晰可見:數日後,小乞丐橫死街頭,被幾個地痞活活打死。那條明亮的因果線徹底斷裂、黯淡。
“他的善念,本該為他引出一線仙緣。”夜無殤的聲音冰冷地陳述著,“如今,這線生機被邪氣纏繞,即將斷絕。”
雲九幽的心猛地揪緊!他看著鏡中那小乞丐清澈卻充滿麻木的眼睛,看著他將那點微末食物分給小狗時眼中閃過的一絲微光…這眼神,像極了在雲水鎮廢墟中掙扎求存的孤兒!一股強烈的、感同身受的憤怒和憐憫瞬間湧上心頭!他想起了自己和小婉,想起了那被無情碾碎的命運!
“用你的筆,”夜無殤的目光轉向雲九幽,純白的面具在孽鏡臺幽光下泛著冷意,“撥開那縷邪氣,讓那條因果線…接續上。”
雲九幽的手猛地握緊了懷中的判官筆。森白的骨筆傳來冰冷的觸感,也提醒著他那沉重的代價。他剛剛經歷角鬥場的透支,精神尚未恢復。修改一個乞丐的因果,看似微小,但孽鏡臺前,牽涉到與修士的仙緣…這反噬會是甚麼?
然而,鏡中小乞丐那麻木中帶著一絲善念的眼神,與記憶中雲水鎮那些被血祭的、無辜鎮民臨死前的絕望眼神重疊在一起!他無法袖手旁觀!
“我…試試!”雲九幽咬牙,眼中暗金旋渦再次旋轉,強行壓榨著所剩無幾的精神力。他死死盯著鏡中小乞丐身上那條被灰黑邪氣纏繞的明亮因果線,找到了那邪氣纏繞最薄弱的節點。他緩緩抽出判官筆,筆尖暗紅毫毛亮起微光,帶著他全部的意念和決心,對著鏡中那處節點,極其精準而小心地一“點”!並非斬斷邪氣,而是將其向旁邊“撥開”一絲縫隙!
嗡!
鏡面光影劇烈波動!纏繞的灰黑邪氣被強行擠開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那條代表仙緣的明亮因果線瞬間掙脫束縛,重新清晰地延伸向遠方!鏡中預示的未來景象也隨之改變:數日後,那青衫修士如期路過破廟,目光掃過蜷縮的小乞丐時,微微一頓,落在了他身邊那隻舔舐著碎屑的瘸腿小狗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一絲讚賞?
成了!
幾乎在落筆完成的瞬間,一股遠比修改老者因果時強烈十倍的精神抽離感猛地襲來!如同靈魂被硬生生撕掉了一塊!雲九幽眼前猛地一黑,頭痛欲裂,彷彿有無數鋼針在腦中攪動!更可怕的是,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記憶混亂感席捲而來!鏡中小乞丐抬起頭的瞬間,那張髒兮兮的小臉,在雲九幽模糊的視線中,竟詭異地扭曲、變幻…變成了小婉被那暗金漩渦吞噬前,最後回望他那張充滿眷戀與悲傷的臉!
“小婉?!”雲九幽心神劇震,失聲驚呼!腳下踉蹌,判官筆幾乎脫手!
“哼!”一聲冰冷的悶哼在耳邊響起,夜無殤的手掌及時按在他後心,一股更加渾厚的幽冥之力強行鎮壓了他翻騰的識海,驅散了那詭異的記憶幻象。
眩暈和劇痛稍緩,但那靈魂被撕裂般的疲憊感和記憶錯亂的驚悸感卻深深烙印下來。雲九幽臉色慘白如紙,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內衫。
夜無殤收回手,純白的面具轉向雲九幽,那雙幽深的眼眸在孽鏡臺變幻的光影下,顯得格外冰冷莫測。
“記住這份代價。”他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字字敲打在雲九幽虛弱的心上,“干涉越多,反噬越重。每一次落筆,都是在命運的蛛網上投下石子,激起的漣漪會卷向何方,無人知曉。”
他的目光掃過雲九幽手背上那半朵妖異的彼岸花印記,又落回他那因透支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上,緩緩吐出最後的話語,如同開啟地獄大門的宣告:
“歡迎來到…真正的地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