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身旁的大媽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道：“就是這倆人，年輕的是那賣菜的妹子，老的是她婆婆，真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小姑子惹事，婆婆更不是善茬。”
“換了別家，哪有婆婆跑到兒媳孃家要錢的？就不怕街坊鄰居背後戳脊梁骨？可人家倒好，直接在街上鬧開了，嘖嘖……”
陳娟望著遠處的老太太，兩年沒見，她幾乎認不出來了。
那正是她以前的婆婆，張文斌他媽。
才短短兩年時間，張媽蒼老了太多。
以前只是兩鬢斑白，如今頭髮大半都白了。
曾經還算飽滿的臉，因為消瘦變得滿臉褶皺。
就連腰桿，也佝僂了下去。
唯一沒變的，是她臉上那股不服輸的橫肉，還有眼神裡的凶氣。
張媽揹著手走在前面，臉拉得老長，嘴裡還在罵著旁邊抱孩子的女人：“我們張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娶了你這麼個不下蛋的貨！”
“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一點活兒都不幹，好事沒你的份，吃飯倒跑得比誰都快！也不想想，你一個農村戶口，吃的喝的哪來的？不都是我兒子掙錢買的？”
“現在我兒子沒工作了，你連搭把手都不願意，早知道這樣，當初說甚麼也不能讓你進張家的門，真是個喪門星……”
抱孩子的女人一直低著頭，此刻似乎也忍到了極限，抬起頭反駁道：“媽，您這話可就不對了，文斌都快半年沒上班了，家裡吃的、喝的、用的，哪樣不是我掏的錢？”
“你掏的錢？你哪來的錢？還不都是文斌以前攢下的！別往你孃家身上扯，剛才你哥嫂那架勢，恨不得吃了我似的，還說甚麼是你孃家的錢，誰信啊？”
說到這兒，張媽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又冷哼一聲，“對了，你哥嫂不是離婚了嗎？怎麼還管你的事？我看你就該拿棍子把他們趕出去，他們有甚麼資格在這兒指手畫腳？我還聽說，你哥家的孩子就是被你嫂子弄丟的，你還留著他們？真是丟死人了……”
“我跟你說，今天這事兒沒完！剛才你嫂子罵誰呢？我張媽可不是好欺負的！別說二十塊，就算給兩百塊，這事也完不了！”
“你最好想清楚了，待會兒文斌來了，我還能幫你說幾句好話，不然，你就帶著你這沒用的小崽子回你孃家去，我們張家可不當冤大頭，天天白養兩張嘴……”
“媽，您也看到了，我哥嫂是真沒錢啊……”
陳娟冷漠地看著兩人從身邊走過，望著張媽那張越發刻薄的臉，眼神裡滿是嘲諷。
以前，張媽也是這樣對她破口大罵，也是這樣逼著她回孃家要錢，因為知道她二哥家境好。
可她心裡清楚張家的德行，就算日子再難，也絕不會拖累孃家人。
正想著，遠處忽然跑過來一個人影，很快就衝到了張媽面前：“媽，您怎麼在這兒？我聽人說您跟人打架了，出甚麼事了？”
見張媽沒甚麼事，張文斌冷冷地轉頭看向旁邊的李冬梅。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人群中的某個人時，瞬間僵住了。
他像是怕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試探著喊了一聲：“娟子……”
看到張文斌，陳娟只想趕緊躲開。
可還沒等她動，就聽見了對方的聲音。
看來，還是被認出來了。
她甚麼也沒說，推著腳踏車就要往前走，彷彿沒聽見他的呼喊。
可剛走兩步，腳踏車就被人抓住了。
“放開！”陳娟的聲音冰冷，眼神更冷。
張文斌愣在原地，臉上滿是震驚。
他看著眼前這個氣場凌厲的女人，實在不敢相信。
這就是曾經那個唯唯諾諾的妻子。
他又喃喃地喊了一聲：“娟子，是我，文斌啊。”
陳娟自然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張文斌。
即便眼前的男人變得又瘦又老，甚至有些落魄，可那又如何？
這一家人就算化成灰，她也認得。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和你沒甚麼關係，放開！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
離婚兩個字像重錘般砸在張文斌心上。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女人，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
“娟子，我錯了，以前都是我的錯，我沒好好對你，你能原諒我嗎？”
張文斌的目光一寸寸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他已經快兩年沒見過她了。
這兩年裡，眼前的女人不僅沒顯老，反而越發漂亮了，彷彿上天格外偏愛她。
面板白皙、面色紅潤、頭髮烏黑髮亮，就連嘴唇都透著健康飽滿的色澤。
從前的他真是瞎了眼，總覺得自己的妻子又老又土，是個沒甚麼身段的農村女人。
直到娶了冬梅，他才明白甚麼是真正的村婦，甚麼叫小家子氣。
想當初陳娟嫁給自己時，對他始終溫柔體貼，將他身邊的大小事、家裡的瑣碎活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從不讓他操半點心。
每天他一睜眼，就有乾淨的衣服穿。
下班回家，就有熱乎的飯菜吃。
家裡更是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就連孩子在他面前，也從不哭鬧吵鬧。
他以前總覺得日子本就該這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沒甚麼可操心的。
可娶了冬梅後他才發現，不是每個女人都能把日子過成這樣。
不，更準確地說，是和陳娟離婚後他才明白，自己再也過不上那樣舒心妥帖的日子了。
別的暫且不說，單說“睜眼有乾淨衣服、回家有熱乎飯、家裡一塵不染”這幾件簡單的事，冬梅就做不好。
那個小崽子還總在他面前無故哭鬧撒嬌。
沒有對比，就不知道陳娟有多好……
就連當初的李文紅，也比不上陳娟半分。
張文斌後悔了。
從看著父母對自己的態度越來越刻薄開始，從每天回家面對一地雞毛開始，從看著冬梅的臉越來越猙獰開始，他就後悔了。
他如今已經不在乎自己的窘境是誰造成的了，只要陳娟能回到他身邊，他可以原諒他們過去做的一切。
這是他心裡的想法，也是他嘴裡說出來的話。
當然，他以後也會好好對陳娟，絕不會再出軌、在外找別的女人。
張文斌的話剛說完，冬梅第一個跳了出來：“張文斌，你瘋了嗎？我才是你老婆，現在我才是你老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