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是剛搬來，還不瞭解她這種人，不管你得不得罪她，結果都一個樣。”
馮大嫂回到家，一肚子氣沒處撒，把手裡的菜往地上一扔。
可轉念想到龔大嫂丈夫的職位，心裡又開始有些發慌。
她正愣神呢，馮大軍下班回來了。
看到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腳邊放著兩顆白菜，晚飯連影子都沒有，馮大軍微微皺起眉頭：“怎麼了？”
他的聲音嚇了馮大嫂一跳。
看清來人是馮大軍後，她連忙站起身：“大軍，上次龔大嫂摔倒後，你不是說去魏部長家道歉了嗎？他們當時反應怎麼樣？沒為難你吧？最近上班，魏部長有沒有給你穿小鞋啊？”
“你怎麼又提這些沒用的？這事兒不是早就過去了嗎？前陣子你不是還去看過龔大嫂了嗎？他們對你態度怎麼樣，你自己不清楚？”
一說起這事兒，馮大嫂心裡就更沒底了：“他們能對我有甚麼態度啊？你也知道，我就是個農村婦女，跟他們根本沒甚麼話好說，那天我好心提著雞蛋去看她，結果人家語氣冷淡得很，我這熱臉貼了個冷屁股，要不是為了你的工作，我才不受這份氣呢。”
“怎麼總提我的工作？”馮大軍最不愛聽這話，“不管怎麼說，龔大嫂摔倒，咱們多少也有點責任，讓你送點東西過去，不是應該的嗎？”
“這跟我有甚麼責任？我早就跟你說了，她是因為江雪才摔倒的。”
馮大軍不想再跟她糾纏這個話題，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掛，轉移話題道。
“趕緊做飯吧，我都餓了，我之前就跟你說，白菜可以多買幾顆，要是拎不動，週末咱們可以一起去買，省得你一次買一顆，來回跑麻煩。”
“現在白菜多貴啊，買多了放家裡壞了多可惜？再說，說不定過陣子價格就降了，批次買也不划算。”
話雖這麼說，馮大嫂心裡的不安感卻絲毫沒減：“想當初在西北，你和陳幹事還算是平起平坐，現在你職位雖說稍微高了點，可我總覺得魏部長好像更看重陳幹事。”
“陳頸生是自己申請調過來的，魏部長看中他，也是人之常情。”馮大軍並沒把這當回事。
馮大嫂冷笑一聲：“依我看，還不是那兩口子會拍馬屁，以前我沒跟你說，是怕你多想，可今天我越想越不對勁，那天我去看龔大嫂，她對我冷冰冰的，還趕我走，你猜我走的時候看到甚麼了？”
馮大軍瞥了她一眼：“看到甚麼了？”
“我看到魏部長和陳頸生他們一家人一起進來，有說有笑的，那親熱勁兒，好像陳頸生是魏部長親兒子似的……”
馮大軍皺起眉頭呵斥道：“別胡說八道，他們怎麼可能那麼親近？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住在家屬院，說話要注意分寸。”
“我這不是隻跟你在家裡說嘛，他們倆口子跟魏部長一家那麼熱絡，關係肯定不一般，我還看見陳幹事手裡提著貴重東西呢，今天我又看到江雪和龔大嫂一起出去有說有笑的。”
“平時江雪都不怎麼出門，今天特意出去，還跟龔大嫂一起回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與君子交，甘若醴？我總在想，要是他們總這麼討好魏部長夫婦，那以後單位有甚麼好事，哪兒還輪得到別人啊？你也得多上點心，要不你也給魏部長送點禮……”
“魏部長不是那種人。”馮大軍本能地反駁，隨後又斜了馮大嫂一眼。
“跟我私下說說也就罷了，別人怎麼樣是別人的事，魏部長不是那種會收禮的人，我也沒必要去討好他，要是他真那樣，就算得罪了他，再去討好又有甚麼用？”
聽到這話，馮大嫂一下子炸了：“我甚麼時候得罪人了？”
話說到這份上，馮大軍也不再忍讓：“你自己得罪了人還不知道？你以為我不在家，就不知道你幹了些甚麼？你看看這家屬院的住戶，有誰像你這樣的？”
“咱們來燕市這麼久了，你交了幾個朋友？再看看人家江雪和龔大嫂，相處得多融洽，你就不知道反省反省自己？”
馮大嫂立刻覺得委屈起來，眼眶一紅，開始抹眼淚：“我到底做錯甚麼了？我也想跟她們做朋友，可她們就是瞧不起我是農村來的，我有甚麼辦法？”
“要是我有陳太太那樣的家境，開著好車到處跑，她們肯定也會圍著我轉，不是嗎？以前你不也說，咱們農村人和她們不一樣嗎？”
“你怎麼轉眼就忘了自己也是個鄉巴佬了？就算你比不上陳頸生，那也不是我的錯啊，還不是因為魏部長他們瞧不起你的出身……”
“你胡說八道甚麼呢？這跟出身有啥關係？”馮大軍早就厭倦了馮大嫂這種蠻不講理的論調。
可馮大嫂卻不依不饒：“你敢說他們尊重你嗎？自從咱們搬來家屬院，他們請你喝過一次酒、參加過一次聚會嗎？”
“我聽說李偉家還被陳幹事請去吃飯了呢，咱們都是從西北調過來的，憑啥不請你？還不是因為瞧不起你。”
“你……”
“我怎麼了？我至少還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像你，才在城裡待了幾天，就忘了自己是個老農民了？就算你忘了，別人可沒忘，只要他們還記得，你就永遠比他們低一等……”
馮大嫂的嗓門越來越大，馮大軍氣得一把推開她：“簡直不可理喻！”
馮大嫂沒防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可馮大軍看都沒看她一眼，從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轉身就出了門。
馮大嫂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直到估摸著馮大軍走遠了，哭聲才漸漸小了下來。
這時，一雙小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吃力地想把她扶起來。
馮大嫂猛地轉頭，卻見馮晶晶正害怕地往後縮著。
“媽……媽媽……”
“別叫我媽！你跟你爸一個樣！我告訴你，就算你再想跟你爸親近，你也成不了非農業戶口，你的戶口永遠得跟著我，是農業戶口！你這輩子，註定就是個農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