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松見只廣播了一句,有點擔心,低聲問:“這能行嗎?萬一沒人來咋辦?要不廠裡生產線停半天,員工一起上,差不多也夠了。”
他是城裡長大的,就算下鄉當過知青,也只住知青點,沒體會過村民的凝聚力。
江雪笑了:“不用,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建食品廠和陳家村養雞場時,她親眼見過陳樹森在村裡的威望。
不是靠權威壓人,而是真為老百姓辦實事、謀福利,村裡人都敬他。
果然,沒過多久,村民就三三兩兩湧來了。
知道是給廠裡搬重機器,還自帶了粗木棍、麻繩這些趁手的工具。
沒一會兒,廠裡就聚了百十來號人,有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也有五十多歲的漢子,甚至連看熱鬧的孩子都來了不少。
江雪挺喜歡這氛圍,這在後世可少見。
那會兒重機械普及,人力解放了,人心卻散了。
別說村民,就連宗族裡,三代之後都未必有來往。
她沒攔著孩子,只讓他們在安全的地方看著。
陳村長也來了,指著人群裡幾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圍著解放卡車轉了兩圈,就開始分派活計。
江雪知道,這些老人都是村裡的老把式,有經驗。
有人搬來厚木板鋪在卡車邊,機器底下墊上圓木,再用拇指粗的麻繩捆結實……
這是力氣活,也是技術活。
起初江雪還捏著把汗,看著幾十號壯漢一點點把幾噸重的機器挪下卡車,懸著的心才放下。
與此同時。
陳麗華坐在院子的大樹下,對著盆裡沒洗完的衣服發愣。
剛才大隊廣播說,她爹放下了活計去了西洋廠,好像是搬機器。
院門口有人喊:“麗華,還在家洗衣服呢?聽說食品廠新到了兩臺大機器,半個村的人都去了,走,咱也瞧瞧去!”
不等麗華回應,就被拉著往外走。
“上次廠裡招工沒選上,這次添新機器,會不會再招人啊?不知道要啥條件……你有個這麼能耐的四嬸,還愁沒工作?”
“麗華,你幫我跟你四嬸說說唄?我也想進廠,工資少點沒事,別人掙四十我拿三十,保證好好幹。”
在村裡,年輕人能進西洋食品廠是件體面事。
沒物件的,有了這份工作,找物件都容易些。
麗華被她唸叨得頭大,找了個藉口先往食品廠走。
路上全是三三兩兩往那邊去的人,都在議論。
“上次食品廠招工沒趕上,這次添機器,該招人了吧?”
“肯定招!我家那口子說,等廠子再招人就去報名,上次以為只要年輕人,咱這已婚的沒敢去,你看李家兩口子,三十多了不也進了廠?”
“還是陳家辦事地道,心裡裝著咱村裡人。”
“聽說村裡還要建養豬場呢,有機會就得試試,誰還想臉朝黃土背朝天啊?”
“種地能掙啥?去年我家種了一年菜,賣不上價,年底一算,連化肥錢都沒掙回來,白乾!”
“你看廠裡上班的,才幾個月,面板都比種地時細了,跟城裡人似的。”
“城裡工人工資還沒這兒高呢!別說了,快去看看有沒有信兒。”
麗華聽著這些話,心裡不是滋味。
這幾天她沒去包子鋪,一來養傷,二來蔡軍逼著她辭職。
她怎麼勸都沒用,那男人倔得像頭驢。
她就想不通,上班掙錢有啥錯?
多少人盼著不用種地,他的面子就比好日子重要?
麗華到了食品廠,正見村民們合力把大機器往車間挪。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實打實的笑,彷彿那機器不是食品廠的,是自家的。
想想路上聽的話,倒也沒錯,那機器裡,藏著大家的盼頭呢。
她站在人群裡,直到機器搬進車間。
江雪熱情地謝了眾人,讓文松給幫忙的村民發煙發糖。
麗華看見文松穿著挺括的白襯衫、黑褲子,腳上甚至是皮鞋,短髮梳得整齊。
以前的茶色眼鏡換成了金屬框,看著斯文又年輕。
他比她二叔還小几歲,站一起卻像小了五歲。
發煙糖時,誰見了都客客氣氣的,連村裡平時最受敬重的老人,對他也帶著幾分尊敬。
麗華忽然想起,昨天哥哥說,蘇廠長和璃經理還有幾天就結婚了。
文松在國營飯店訂了好幾桌,這週末要去幫忙。
哥哥說他沒資格去,想跟著四嬸沾沾光。
文松和沅沅要結婚了,可蔡軍還在為她上班的事鬧彆扭,連婚事都不願提。
要是當初二嬸說親時,沒嫌文松年紀大,現在籌備婚禮的會不會是她?
哥哥也不用想著沾光,而是以“蘇廠長的舅哥”身份當貴客。
小時候的夥伴問起工作,她作為廠長夫人,說話也有底氣……
陳麗華猛搖頭,不能再想了,都晚了。
她現在該做的,是勸服蔡軍,讓他留下,讓她繼續上班,日子才能越來越好。
這不僅是工作,更是臉面,是盼頭啊。
陳麗華離開食品廠,沒回家,徑直去找蔡軍。
雖說姑娘家主動找男方不太合適,可她實在顧不上了。
還沒到村口,就見蔡軍在蔡村東頭的田裡幹活。
他在澆麥子,這時候灌漿,得澆足水才能長飽滿。
麗華踩著鬆軟的田埂走過去,腳步有些踉蹌。
蔡軍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彎腰堵上灌溉渠的口子,把水引到另一條壟溝裡:“你怎麼來了?”
比起剛處物件時的熱絡,他這態度讓麗華心裡更不是滋味。
“我不來找你,你就打算一直躲著?蔡軍,你以前說的話還算數不?”
蔡軍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算數就去我家提親!麥收後咱就結婚,還有個好訊息,我四嬸廠裡新添了兩臺大機器,要加兩條生產線,正缺人呢,你去食品廠上班唄?”
怕他不同意,她趕緊補充:“我問過了,璃丙楠在銷售科,坐辦公室的,不進車間,你們碰不著面。”
蔡軍堵好水渠,低頭看著水流進麥田。
麥子長得旺,水順著麥稈間的縫隙,很快往深處滲。
見他又不說話,麗華急了:“四嬸都說了能去,你還犟啥?不想回包子鋪,去食品廠也行啊!就算撞見璃家兄妹又咋了?他們還能再打你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