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晶晶只能咬著唇低下頭,偷偷瞄了眼那小男孩。
女人和陳頸生都沒說話,最後還是工會的一個年輕幹事先開了口。
“陳工,您看這事……本來工會想處理的,可這位大姐非說要見您,我們實在沒辦法……”他一臉為難。
這時,女人朝陳頸生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沙地上。
陳頸生微微蹙眉,往旁邊挪了挪。
女人抬起頭,額頭沾著泥沙,混著淚水,說不出的悽慘。
“恩人,我知道不該來找您,可我實在走投無路了,男人沒了,婆家說我剋夫,把我趕出來,連孩子都不要,我孃家也在那場滑坡裡沒了,現在一個親人都沒有,我死了沒關係,可根寶才五歲,求您發發慈悲,給孩子一條活路吧!”
她又磕了個頭,額頭抵著地面,哭得渾身發抖。
小男孩也跟著哭,拉著女人的衣角:“媽,我不跟你分開,我要跟你在一起。”
“好根寶,媽養不起你了,跟著恩人,你才有活路啊。”
女人的話雖撇清了和陳頸生的關係,可母子倆抱頭痛哭的樣子,更讓人同情。
“太可憐了,那婆家也太不是東西了,兒子沒了連親孫子都不要?”
“都啥年代了還搞封建迷信?該報公安,讓同志好好教育教育他們!”
“教育有啥用?聽說那男人有倆兄弟,哪是婆家不要,是倆小叔子想多分家產,把她們娘倆趕出來的!”
工會幹事也一臉同情地看向陳頸生:“陳工,您看這……”
陳頸生面無表情,冷冷地看著他:“工會的解決方案是甚麼?”
幹事的愣了一下,他以為情況夠明顯了,陳工怎還裝傻?
人群中有人喊:“陳工,要不您就認這孩子做乾兒子吧?您之前救過他,可見有緣分,收了當乾兒子,給口飯吃,將來他長大了肯定報答您。”
陳頸生看向那人,語氣冷淡:“既然你這麼可憐他,可見你倆也有緣分,不如你收他做乾兒子?”
不等那男人說話,旁邊的女人狠狠掐了他一把:“我是不能給你生兒子了,還是你吃撐了?回家!”
這麼一鬧,陳頸生依舊看著工會幹事,等他給個說法。
幹事急得抓耳撓腮,他就是奉命來處理的,沒料到陳工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這時,跪著的女人又開口了,把懷裡的孩子往前推了推,語氣懇切。
“我知道這事給您添了大麻煩,不敢讓根寶認您當爹,就求您給口飯吃,讓他幹啥都行,我實在養不動了,您放心,從今往後根寶就歸恩人您了,我絕不聯絡他。”
說完,她又重重磕了個頭。
人群裡心軟的女人已經開始抹眼淚,不是走投無路,哪個當媽的捨得跟孩子分開?
工會幹事終於鼓起勇氣:“陳工,您就當積德行善,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孩子看著也乖,給口飯吃就行,是大好事啊。”
陳頸生眼中閃過一絲冷笑:“照你這麼說,這就是工會的解決方案?要這樣,不如工會來做這個‘好事’?”
如換作以前,他或許不會這麼計較。
對他而言,多養個孩子不難,甚至還想過將來有能力了,資助偏遠山區那些吃不飽飯的孩子。
可自從媳婦提過他那“爛好人”的性子,很多事換個角度想,就沒那麼簡單了。
“這麼點事,工會拖了這麼久沒解決,現在是工會成了擺設,還是哪位領導的意思,把這皮球踢給我?”
幹事眼神閃過一絲慌亂:“不……不是的,只是……”
“只是一件小事,陳工何必言辭這麼激烈,把工會說得這麼不堪?”
幹事的話沒說完,人群后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工會副主席沙建琪走了出來,先掃了眼跪著的母子和周圍的人,皺著眉訓斥幹事。
“怎麼辦事的?這點小事鬧成這樣,負面影響多不好,還不把人散開?”
幹事趕緊去驅散人群,可這會正是熱鬧的時候,誰也不肯走。
沙建琪轉向陳頸生,臉上堆著笑:“陳工,年輕同志辦事毛躁,不過話說回來,這事真不怪工會,最近工會為您的事也費了不少心,沒功勞也有苦勞嘛,說到底,這本來就不該工會管……”
李偉聽不下去了:“怎就不該工會管?沙副主席這是想推卸責任?”
沙建琪依舊笑眯眯的,語氣親和:“不是工會想推,陳工做好事是沒錯,可這孩子的父母不是咱們單位的人啊,真交到工會,我們怎麼管?工會又不是慈善機構,對吧?”
李偉愣了一下,這話聽著也有道理。
按規矩,單位職工出了事,遺孤兒才能透過工會獲得補助和安置。
這對母子跟單位沒半點關係,工會確實沒法以單位名義安排。
他看向陳頸生,對方微微眯起了眼。
陳頸生見過這位沙副主席,年紀輕輕坐到工會副主席的位置,確實有些手段。
但要說這事和工會無關……他節後回單位時,碰巧聽見張大偉閒聊,說這位年輕的沙副主席春節期間結婚了,媳婦是黨支部書記的女兒徐思瑾。
沙建琪還在勸:“其實也不是多大的事,孩子挺可憐的,爹沒了,奶奶家不要,陳工就當……”
“孩子父母不是單位的人,我難道是?”陳頸生打斷他,語氣帶了點冷。
“沙副主席這麼有愛心,不如您來收養?聽說您剛結婚,多這麼個大胖小子,徐同志肯定高興。”
沙建琪聽完笑容僵了一下。
陳頸生繼續道:“聽說沙副主席家都是熱心人,剛結婚就添個兒子,多喜慶。”
沙建琪終於笑不出來了,誰剛結婚願意養別人的兒子?
陳頸生這挑撥也太直白了,更直白的還在後面。
陳頸生慢悠悠地補了句:“沙副主席,您貴姓沙,不姓傻吧?”
說完,不管身後的工會人員和母子倆,轉身就走。
誰也沒料到陳頸生會這麼“絕情”,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可仔細想想,也沒人能說他必須做甚麼。
見陳頸生是真打算不管,女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哭喊道:“恩人!您要是眼睜睜看著我們死,當初又何必救我們?不如當初讓我們一家人死在一塊兒,黃泉路上還有個伴!您救了他,卻不管他,讓他在這世上受人白眼,您良心過得去嗎?”
身後的哭喊讓陳頸生腳步頓了頓,但也只是一瞬,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