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收拾妥當後，用自來水洗了把臉，梳整齊頭髮。
把包掛在腳踏車把手上，直奔蔬菜站。
來得正巧，李健剛拿起飯盒準備去食堂打飯，一開門就看見江雪推著車過來。
今日她穿了件帶小花的白襯衫，配黑色長褲。
雖不如包子鋪開業那天正式，卻多了幾分幹練。
李健打趣道：“打扮得跟出差似的，啥風把你吹來了？”
江雪把腳踏車穩當當停在辦公室門口，從皮包裡掏出一袋熟菜。
“打算在鋪子里加熟菜，今天燉了一鍋，不知道味兒咋樣，你嚐嚐，幫我看看有沒有市場。”
“你專門跑一趟就為讓我試菜？”
李健有點懷疑，就他對這女人的瞭解，無事不登三寶殿。
心裡這麼想，還是把人讓進了辦公室。
午休時間，辦公室裡沒人。
江雪無語道：“你這人，有時候真是……咱倆啥關係？我賣菜那會兒就開始打交道了，當時你看我一個女人家賣菜不容易，沒少關照我，我知道你人好，換別人可能也會幫，但對我來說就是大恩大德，現在我不賣菜了，可沒忘你的好。”
李健摳了摳耳朵道：“你這話說得我怪不好意思。”
“對了，哪個是你辦公桌？”江雪沒繼續煽情。
“你旁邊那個。”李健走過去，直接把肉從她手裡接過來，塞進自己辦公桌的櫃子裡。
客氣話歸客氣話，肉還是得吃的，再說面對這女人，就算不吃，她該辦的事也不會少辦。
江雪像是剛注意到他手裡的飯盒：“耽誤你去食堂打飯了吧？走，去國營飯店吃。”
李健差點笑出聲，把飯盒往桌上一扔：“行，今天我請你。”
“那不行，是我耽誤你吃飯，該我請。”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江雪推著腳踏車。
李健瞥見她車把手上鼓囊囊的皮包，掃了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有時候連江雪都佩服自己的運氣，剛走幾步，路上迎面過來一人，正是蔬菜站的站長。
站長當然不認識江雪，可李健在旁邊呢？
李健看見楊站長，自然要打招呼，楊站長微微點頭。
同事兼上下級，禮節到了就行。
眼看就要擦肩而過，他聽見李健旁邊的姑娘輕輕驚呼：“哥，這就是你總說的楊站長啊？”
李健太陽穴突突直跳，還沒來得及反應，江雪已經衝楊站長自我介紹。
“楊站長您好，我是李健的表妹，在家總聽我哥提起您，說您胸有丘壑、腹有乾坤，舉止如水般溫和，行事如山般剛正，是他最敬佩的人。”
旁邊的李健：“……”
我沒有，我沒說，別胡說。
楊樹林沒被幾句漂亮話砸暈，目光銳利地轉向李健。
五十來歲的人，雖說只是個蔬菜站站長，卻是計劃經濟時代的實權崗位，一身久居上位的氣場不弱。
李健心裡暗罵，早知道就不跟這祖宗出來了。
面上卻擠出笑容道：“楊站長，我表妹年輕，您別介意。”
轉頭又佯裝訓斥：“怎麼在楊站長面前亂說話？”彷彿真的很在意臉面。
江雪一臉無辜道：“怎麼了，不能說嗎？”
楊站長本就只是想確認一下生面孔的身份，無意為難：“沒事。”
江雪笑得格外真誠：“我就知道楊站長不會跟我們一般見識。”
“楊站長，我是陳家村的，要是我媽知道我見著您，肯定覺得倍有面兒。”
“對了哥，媽讓我帶給二姨的熟菜，也拿給楊站長嚐嚐唄。”
說著從皮包裡又掏出一包熟菜，硬塞進李健手裡。
李健只覺得手裡的熟菜像個燙手山芋，可這會兒再說甚麼都晚了。
“楊站長，自家做的，您別嫌棄。”
江雪在旁幫腔：“是啊，乾淨衛生，您嚐嚐唄楊站長。”
她打包的東西都差不多，豬心、豬肝、豬頭肉，還有醬排骨。
楊樹林見確實是家常做法，袋子上還冒著熱氣，像是剛出鍋的。
再說這年頭沒人拿豬頭肉當禮品走關係，便接了下來。
“那謝謝小李了，沒想到你還有這麼個表妹。”這丫頭，嘴夠甜的。
陳家村的？難道是菜農？
李健內心苦笑：是啊，我們根本不是一個畫風的親戚，不光您沒想到，我也沒想到。
跟楊站長道別後，李健忙不迭拉著江雪快走，生怕這姑奶奶再在蔬菜站鬧出甚麼動靜。
心有餘悸地走到國營飯店，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招惹站長幹嗎？你知道我們站長有多嚴嗎？”
剛才遞熟菜時他手心都在冒汗，生怕楊站長不收。
江雪當然知道楊站長是甚麼樣的人：嚴肅古板，工作勤勤懇懇，是那個年代最可敬的典型人物。
一顆紅心向著太陽，燃燒自己的能量，為革命事業做貢獻。
只是時代在變，蔬菜站的逐漸沒落讓他所有的抱負最終付諸東流。
前世她和李澤瑞擺攤賣菜時，沒少打聽蔬菜站的情況，自然把楊站長的事蹟摸得一清二楚。
江雪始終相信，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而人脈更是成功的階梯。
像她這種出身低微的人，就得用厚臉皮去換人脈。
也正因如此，前世在那樣艱苦的條件下，她還是為自己闖出了一條寬敞的生路。
此刻她卻一臉無辜：“就當我真的很敬佩楊站長嘛。”
李健翻了個白眼，他特麼要是信了，那才是傻子。
今天國營飯店的例菜是紅燒魚和醬排骨，江雪各點了一份，主食要了碗陽春麵。
吃飯時，李健還是心裡不踏實：“你今天來找我，不會真就為了試菜吧？”
“哥，你這話說得就見外了，咱多親啊，就是想讓你嚐嚐熟菜，給點反饋。”
“要是楊站長有啥意見建議，你能幫我捎帶收集下就更好了。”
“打住。”李健才不會為這事兒去招惹楊站長。
他決定換個話題，夾了塊魚肉，邊挑刺邊閒聊。
“說起來，楊站長真是我們站的好領導。”
“你不知道，下半年蔬菜大豐收，站上收的菜根本分不出去，倉庫裡爛了幾百斤。”
“我們底下人私下都說別再收了，忙活一場不掙錢不說，還要倒貼錢，再這麼下去，蔬菜站遲早得黃。”
“可楊站長卻表示就因為現在菜多，老百姓才指望著往站上送，要是咱不收，農民一年不就白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