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半島酒店的包廂內。
陳啟推門而入時，何關昌和鄒聞懷已經坐在了位置上，面前的茶杯升起縷縷白煙。
“阿啟，來了，先坐。”何關昌見他走了進來，笑著招了招手。
陳啟神情自若，徑直走到鄒聞懷正對面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後，衝鄒聞懷笑了笑。
何關昌等他坐定，身體微微前傾，才正式為他介紹主位上，面容清癯的中年人：
“這位就是我們嘉禾的創始人，鄒聞懷，鄒生。”
“鄒生。”陳啟微微頷首。
鄒聞懷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親手取過白瓷茶杯，放到陳啟面前，提起紫砂壺緩緩注入茶水，熱氣嫋嫋升起：
“既然阿昌叫你阿啟，我也這麼跟著稱呼了，你叫我一聲懷叔，沒問題吧？”
“行，昌叔懷叔都是長輩，應該的。”陳啟也沒在意這種稱呼上的便宜，隨口應了一句。
鄒聞懷年齡雖然已經接近60，但一雙眼睛依舊藏著銳利的精光，他上下打量了一陣陳啟後，才讚歎道：
“阿啟來港島還不足四年，就在影壇混得風生水起，報紙天天見，票房節節高，真是後生可畏。”
陳啟摸不清這老狐狸葫蘆裡賣的甚麼藥，只能陪著寒暄，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僥倖而已，全靠各位前輩賞飯吃。”
兩人嘴上客套著，東拉西扯了一陣港島的經濟和電影市場的變化。
終於，何關昌從身旁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張製作精美的請柬，遞了過去。
鄒聞懷順勢接過，輕輕放在桌上對陳啟笑道：
“這是東方娛樂昨天送過來的，阿啟，你的動作還真是出人預料。”
“噢，懷叔想說東方經紀公司啊。”陳啟朝請柬看了一眼，笑著解釋道：
“我只是一個商人，就像雨天缺傘有人送傘，冬天缺炭有人送炭。”
“現在港島明星拍戲、接活動，自己談價自己跑，既麻煩又容易吃虧，我自然想讓大家都有個專業的人打理。”
“而且娛樂經紀公司這種模式，美利堅那邊已經很成熟了，我想港島也應該能做這個生意。”
鄒聞懷拍了一下手掌，發出清脆的響聲，讚道：“好眼光，有魄力。”
陳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問道：“怎麼，聽懷叔的意思，是對這門生意也有興趣？”
鄒聞懷搖了搖頭，回答得很坦然：“興趣是有，但專屬經紀公司太麻煩了。”
“人員管理、資源分配、合約糾紛，想想都頭疼。”
“我可沒有一家電視臺做明星培訓，根基不牢啊。”
“呵呵，懷叔過謙了。”陳啟呵呵笑道：
“嘉禾電影公司本身，就是一塊金字招牌，這就是明星培養的最好辦法啊。”
其實兩人心知肚明，就算鄒聞懷此刻真想下場做明星經紀，也絕沒有陳啟那樣得天獨厚的資源。
電視臺確實是個絕佳的明星訓練場，從選秀、培訓到持續曝光，形成完整閉環。
首先大規模的《亞洲好聲音》、藝員訓練班就不是嘉禾能操辦的。
一次選秀、一段週期的培訓就能推出一批有潛力的新人，後續還有電視劇維持熱度，這種造星速度，傳統的電影公司怎麼比？
鄒聞懷將話題又拉回電影，閒聊了幾句正在籌備的新戲，這才臉色一正，切入了正題道：
“阿啟，你這個東方經紀，真的完全獨立於夢工廠之外？”
陳啟幾乎不假思索地反問道：“綁在一起，對我有甚麼好處？”
“藝人有更多戲約選擇，才能更紅，公司抽成也更多，這是雙贏。”
鄒聞懷放下茶杯，盯著陳啟的眼睛笑道：
“如果嘉禾要請張果榮、林清霞拍電影，阿啟你也能答應？”
“懷叔，”陳啟失笑，攤了攤手道：“夢工廠好像一直沒有拒絕過外部的邀戲，只是嘉禾以前沒主動來請過他們而已。”
“只要演員本人願意，檔期合適，東方娛樂樂見其成，該抽的佣金不少就行。”
鄒聞懷語氣微微一滯，隨即哈哈笑出聲來：“看來，倒真是我老頭子以前想多了。”
此時港島的電影圈，有著很強的門戶之見。
小公司或嘉禾的衛星公司，或許還能借到嘉禾的演員。
但像夢工廠、金公主這樣同屬一線、存在直接競爭關係的對手，想用對方旗下的當家明星，無異於痴人說夢。
除非像許氏兄弟那樣，本身擁有極大的自主權和票房號召力。
而陳啟則不然，他從一開始就沒遵守這條潛規則。
旗下張果榮、林清霞這些大明星，無論是在夢工廠還是在東方娛樂，都沒有強行阻止過他們接外戲。
只是過去，嘉禾、金公主等巨頭被慣性思維束縛。
以為成了競爭對手就很難邀請，所以壓根就沒想過去夢工廠請人。
直到東方娛樂的請柬送來，鄒聞懷才猛然驚醒，這個年輕人玩的，是另一套規則。
今天把陳啟約出來喝茶，鄒聞懷就是想探探陳啟的口風和底線。
陳啟見氣氛鬆弛，便主動遞出話頭：“其實在港島電影圈裡，我最佩服的就是懷叔你了。”
“噢？”鄒聞懷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我有甚麼值得佩服的？不過是比你早入行幾十年，多熬了些年頭罷了。”
陳啟笑了笑，放下茶杯，正色道：“懷叔當初從邵氏出來，自立門戶創立的衛星公司制度，大力支援獨立電影製作。”
“這讓港島電影創作更加多元化、自由化，不再是邵氏一家獨大的片廠模式，這才有了後來百花齊放的場面。”
“這份胸襟和眼光，值得佩服。”
陳啟說的這些，正是鄒聞懷自己最得意的成就。
鄒聞懷他臉上露出了笑容，卻擺了擺手道：
“我可不敢當，只不過是覺得電影不該只有一個樣子，為大家提供更多的機會而已。”
陳啟點了點頭，順勢接過了話頭：
“所以我組建這個經紀公司，某種程度上，也是為同行提供更多的機會。”
鄒聞懷沉吟片刻，看似隨意地轉著茶杯，問道：
“阿啟不會是想著，借經紀公司這隻手，慢慢把港島演藝圈的藝人資源，都掌控在自己手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