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尼·瑞科並沒有死。
當一隻坦克蟲那鋒利的口器即將將他咬成兩半時，一隊負責回收屍體和搶救高價值目標的特種動力裝甲小隊及時趕到了。
密集的爆破彈在那個鋼鐵怪物的背部炸開，酸液四濺，強尼被一隻機械臂粗暴地從屍堆裡拽了出來，塞進了懸浮擔架。
“還有一個活的！生命體徵微弱，但腦波活躍！快，進治療倉！”
意識像沉入深海的石頭，強尼感覺自己不斷地墜落，周圍是冰冷的海水。直到一種溫暖的液體包裹了他，那是高濃度的修復液。
治療倉的玻璃罩合上，綠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有節奏地閃爍，像是一顆顆復活的心臟。機械臂在他斷裂的骨骼和撕裂的肌肉間穿梭，無數微小的機器人在他的血管裡巡邏，修補著破碎的組織。
與此同時，數百萬光年之外的地球，聯邦的神經中樞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震盪。
巨大的全息螢幕在聯邦廣場中央亮起，那不是慶祝勝利的畫面，而是P星戰場的實時錄影——經過剪輯的、殘酷至極的真相。黑色的蟲潮淹沒了精銳的機械化步兵，爆炸的火光中，人類的動力裝甲像紙玩具一樣被撕碎。
三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砸在了每一個地球人的心頭。
然而，在龐大的聯邦人口統計學資料面前，三十萬其實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在一個擁有數千億人口的星際文明中，僅僅是在一顆高度工業化的核心徵兵星球，一天內徵集的新兵數量就不止這個數。
如果這是一場持續了百年的血腥戰爭，三十萬人的損耗甚至不會在軍方的週報上佔據顯眼位置。
但問題在於，人類太久沒有流血了。
長達幾個世紀的相對和平，加上聯邦宣傳機器對“高科技碾壓”的過度渲染，讓社會產生了一種集體性的錯覺：戰爭是一場光榮、高效且低風險的電子遊戲。
平民們習慣了看到螢幕上整齊劃一的勝利，習慣了將戰爭視為獲取公民權的便捷通道。
三十萬人的瞬間死亡，打破了這種虛假的安逸感。這種心理上的衝擊，遠比數字本身的殺傷力要大得多。
恐慌在蔓延，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狂熱的憤怒。
“他們殺死了我們的孩子！”
“這是宣戰！徹底的毀滅！”
徵兵中心前排起了看不到盡頭的長龍。
曾經那些對參軍猶豫不決、只想過著安穩日子的平民們，此刻眼中充滿了復仇的火焰。
他們擁擠著，咆哮著，爭相按下手印，渴望穿上那套黑色的動力裝甲，去P星，去用子彈和炸藥填滿蟲族的喉嚨。
仇恨是最好的燃料，聯邦的戰爭機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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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萬里之遙的星艦學院，卡門正死死盯著面前的資料終端。
她的手指在顫抖，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周圍是嘈雜的警報聲和整備區的機械轟鳴聲，但她彷彿置身於真空之中，甚麼也聽不見。
自從大敗的訊息傳來，她就陷入了地獄般的煎熬。每一個從戰場傳回的名單更新，都像是一次死刑判決。
“不，求求你，別在那裡……別在那裡……”她低聲呢喃，輸入了強尼的服役編號，按下搜尋鍵。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旋轉的載入圖示，那是幾秒鐘內最漫長的等待。
“滴。”
搜尋結果出來了。一行冰冷的黑字出現在血紅色的背景上：
“陣亡確認：強尼·瑞科，機動步兵第x師，P星 sector 1563 戰區。”
卡門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她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身體順著牆壁緩緩滑落，癱坐在地上。
“為甚麼……”她痛苦地閉上眼睛，那個在高中畢業舞會上許諾要一起去未來的男孩，那個為了追隨她的腳步而踏入死亡陷阱的傻瓜，真的不在了。
但這其實是一個殘酷的玩笑，一個由混亂的戰場管理系統編織的謊言。
在P星那片混亂的修羅場，醫療兵在分秒必爭的搶救過程中，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又或者說，是一個命運的玩笑。
當強尼被從屍堆中扒出來時，他的身份識別晶片已經鬆動，而在他旁邊，是一個真正死去計程車兵——強尼·理查德。
兩個“強尼”，發音相似，血型一致，在那個混亂至極的時刻，疲憊不堪的戰地醫療官在錄入資料時，錯將強尼·瑞克的身體狀況，填在了強尼·理查德的陣亡名單下。
而真正的強尼·理查德，那個靈魂已經消逝的年輕人，被標記為“屍體處理中”。
就是這陰錯陽差的一念之差，在遙遠的星河兩端，劃開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卡門以為強尼死了，心隨著那份名單一同埋葬在P星的焦土之下。
她擦乾了眼淚，眼神從悲痛逐漸轉為一種空洞的堅硬。她站起身，撿起終端，走向她的戰艦。
既然愛人已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駕駛這艘船，把那些蟲族全部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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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挽回顏面，也為了徹底消滅蟲族威脅，地球聯邦發動了代號為“雷霆清掃”的大規模反擊行動。
卡門所在的戰艦，作為艦隊的中堅力量，被編入了攻擊序列。
這次，人類改變了戰略。不再冒險進行地面登陸，而是準備直接從軌道上進行毀滅性飽和轟炸。
浩瀚的太空中，聯邦艦隊排列成整齊的陣列，像一群鋼鐵巨鯨遊弋在黑色的深海。
數千艘戰艦的主炮同時充能，紅色的能量光束匯聚成暴雨，向著P星地表傾瀉而下。
“軌道轟炸開始。目標鎖定：蟲族聚集區。”女艦長的聲音冷靜而高傲，坐在指揮椅上的她，目光如炬。
然而，就在轟炸進行得如火如荼之時，異變突生。
P星那乾枯荒蕪的地表上，突然裂開了一道道巨大的縫隙。緊接著，刺目的藍色電漿光束沖天而起！
那道光束粗壯得令人絕望，它無視了真空的阻隔，以一種違背常識的速度直刺蒼穹。
“偵測到高能反應！護盾全開！”大副驚恐地喊道。
但太遲了。
藍色電漿像是一把燒紅的餐刀切入黃油，瞬間擊穿了處於陣列前鋒的一艘輕型巡洋艦。那艘巨大的戰艦在兩秒鐘內就從內部被熔解，化作一團絢爛的煙花，爆炸的碎片在太空中四散飛濺。
“這是甚麼？”女艦長猛地站了起來，臉上那一貫的自信出現了裂痕。
“根據指揮部的分析……”戰術官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應該只是蟲族的騷擾性攻擊。它們沒有這種級別的科技，它們沒有大腦，不可能進化出能擊毀太空戰艦的遠端武器！這……這不符合邏輯！”
邏輯？戰爭從來不需要邏輯。
更多的藍色光束從地表的陰影中射出，像是無數雙來自地獄的眼睛在眨動。每一道光束都精準地命中一艘戰艦。
“警告！警告！護衛艦‘薩拉託加’號中彈！船體結構完整性下降至30%！”
“‘穀神星’號被擊穿！引擎室爆炸！”
原本整齊的聯邦艦隊瞬間亂作一團。爆炸的火光在黑暗的宇宙中連成一片，映照著女艦長蒼白如紙的臉。
“規避！全隊規避動作！散開！”她聲嘶力竭地吼道，聲音中終於失去了往日的鎮定，只剩下被死亡逼臨的恐懼。
但混亂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失去了中央指揮系統的排程，戰艦之間開始出現誤判。
一艘受損的重型戰艦在試圖轉向時，撞上了旁邊的一艘驅逐艦。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透過骨傳導震動著每一個人的耳膜，緊接著是更加猛烈的連鎖爆炸。兩艘鉅艦糾纏在一起，化作巨大的燃燒殘骸，緩緩向P星墜落。
“我們要完了……看著點後面！”有人尖叫。
眼看整隻艦隊都要毀於一旦，P星的地表突然停止了噴射電漿。
緊接著，一種超越了所有人認知的現象發生了。
虛空中，原本死寂的黑暗突然扭曲了，一道純粹得令人心悸的白光，從宇宙的深處，或者說是從維度的盡頭，毫無徵兆地打了過來。
那不是普通的鐳射，也不是等離子流。
那是毀滅。
當光束觸及P星的大氣層時，整個星球都開始劇烈顫抖。那不是地殼板塊的移動，而是星球本身的哀鳴。
緊接著，P星表面就像被打破的蛋殼一樣，無數道裂縫瞬間蔓延開來。岩漿從地核深處噴湧而出，衝破了脆弱的地殼，數萬米高的岩漿柱直插雲霄。
大氣層被瞬間剝離，海洋——如果那裡有的話——在一秒鐘內蒸發殆盡。
這道光束的威力之大，直接切穿了星球的地核。
在太空中觀望的人們，親眼目睹了一顆宜居行星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顆燃燒的煉獄流星。
P星的地形正在被重寫，山脈崩塌，陸地沉陷，整個星球變成了一鍋沸騰的岩漿粥。
所有的藍色電漿攻擊都在這一刻停止了。蟲族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種足以湮滅一切的力量，開始躁動。
剛才還不可一世、幾乎全殲聯邦艦隊的蟲族，此刻就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在更高階別的暴力面前瑟瑟發抖。
這是神蹟，或者是比神明更可怕的科技。
聯邦的殘存艦隊呆滯地看著這一幕，所有人都失去了語言能力。
女艦長跌坐在指揮椅上，目光渙散，大腦無法處理眼前這幅末日般的畫面。
是誰？是友軍？還是另一個未知的敵人？
就在這時，一個突兀的聲音，強行切入了聯邦艦隊所有戰艦的公共通訊頻道。
沒有經過加密，沒有經過申請，就像是走進自家後院一樣隨意。
“哇哦——”
那是一個聽起來有些輕浮、帶著幾分醉意，甚至有點幸災樂禍的男聲。背景音裡似乎還夾雜著朗姆酒倒在杯子裡的冰塊撞擊聲。
“這滅星炮的威力真大，不愧是星球大戰裡的死星主炮技術……不過稍微改動了點引數，效果還真不錯。”
通訊頻道里沉默了兩秒，似乎是說話的人才發現自己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緊接著，一陣翻找紙張的聲音，隨後是咳嗽聲，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雖然試圖變得嚴肅，但那種骨子裡的玩世不恭依然掩蓋不住：
“甚麼？通訊已經接通了？怎麼沒人告訴我？我也沒說這是內部頻道啊……好吧好吧，咳咳。”
那個聲音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像是海盜船長在宣讀佔領令，又像是馬戲團團長在開場白的語氣，強勢宣告了它的存在：
“地球聯邦的小夥子們，如果你們還要繼續在那兒發呆的話，我不介意幫你們也修修指甲。不過看在你們也是碳基生物的份上，這次算免費贈送….閉嘴！巴博薩，我才是艦長！”
“咳咳…讓我們言歸正傳，這裡是‘神國’艦隊。我是‘黑珍珠號’艦長，兼任本次艦隊指揮官：傑克斯派洛。”
此時，那道切開P星的光束緩緩熄滅，只留下這顆還在冒著青煙、幾乎已經解體的星球。
而在P星軌道的另一側，一艘造型奇特、通體漆黑、彷彿用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巨大星艦，緩緩從虛空的折射波紋中顯現出來。
它不像聯邦戰艦那樣充滿工業感，而是優雅、神秘，甚至帶著一種古老而邪惡的美感。
那艘船的側面，用一種發光的字型寫著人類能看懂的文字，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The Black Pear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