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彷彿能滴落下來，將東京這座不夜城的喧囂與霓虹都吞噬了大半。
阿笠博士家的後院，被高高的圍牆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蟲鳴稀疏。
偶爾幾聲斷續的低鳴，反而更襯得這方寸之地寂靜如死水。
空氣裡浮動著初秋特有的涼意，帶著泥土和落葉腐爛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鑽進衣領。
柯南獨自坐在庭院的石階上，雙手交迭置於膝頭，背脊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
他沒有穿那件慣常的藍色西裝外套，只著一件單薄的藍色襯衫。
身形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彷彿一陣稍大些的風就能將他捲走。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盞昏黃的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正一是在七點整找到他的。
他推開院門時，喚了一聲：“柯南？”
他幾步走上前，在看清對方神情的剎那，收起了慣常的輕佻。
他認識柯南這麼久，還從未見過這樣的柯南。
柯南緩緩抬頭，臉上沒有淚水，甚至沒有悲傷，那是一種比哭泣更令人心驚的空洞。
“正一哥……你來了。”他聲音低啞，不帶一絲起伏。
柯南開口了，語速緩慢，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我最近常在夜裡驚醒。不是因為噩夢，而是因為……我忘了自己是誰。”
正一微微側頭，眉頭緊鎖，卻沒有打斷他。
“有時候，我會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發呆，看著這張孩子的臉，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還有那副永遠長不大的身板。
我會想不起工藤新一的聲音是甚麼樣的，是更沙啞一些，還是更清亮一些？”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小小的肉乎乎的掌心，彷彿那是甚麼陌生的東西。
“我被困在了這個身體裡，像被……”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瀾。
正一：？？？？
正一盯著他，眼睛瞪大，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APTX-4869的副作用？
長期的精神壓力導致的解離性障礙？
還是……這孩子被小蘭打屁股，給刺激傻了？
“你在說甚麼鬼東西？”正一終於忍不住，“是不是吃錯藥了，把腦子給吃壞了？”
“在被小蘭打了之後，怎麼開始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我竟一點都聽不懂。”
正一試圖用玩笑來緩解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但這話剛說出口，正一就預料到要糟。
柯南轉過頭，怔怔地看著正一，那雙眸子裡透著一絲疑惑和探究：“你怎麼知道我被小蘭打了？”
正一眨了眨眼睛，眼珠子骨碌一轉，企圖矇混過關：“啊？那個……小孩子家家的，皮肉重，捱打不是很正常嗎？我猜的，猜的！”
但柯南畢竟不是小哀，不會慣著正一，而是追根刨底地問：“正一哥，你的直覺甚麼時候準到這種地步了？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正一隻好嘆了口氣，心虛地說道：“其實，我在你的衣服上裝了竊聽器，所以才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情。”
柯南看著正一，似乎是沒有料到，正一會在他的衣服上裝竊聽器。
往常都是他在別人那裡裝竊聽器的，沒想到這次終於還是輪到了自己。
但被青梅竹馬打屁股，終究不是甚麼體面的事情。
柯南看著正一，張著嘴巴，愣是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正一小聲地對柯南解釋道：“我是關心你，才在你衣服上裝竊聽器的。”
“你想知道甚麼，我還能不告訴你嗎？”柯南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何必多此一舉，在我身上裝一個竊聽器呢。”
“這次被小蘭打屁股，你就肯定不會告訴我。”正一理直氣壯地說道：“你看，要不是我監聽，怎麼知道你昨晚差點露餡？”
柯南羞惱地瞪了正一一眼，臉頰微微泛紅：“你不用一直重複我被打屁股的事情！”
看柯南實在氣不過，正一又說道：“還好我在你身上裝了竊聽器，才幫你免了一次懷疑。”
“甚麼？”柯南問道，眉頭微皺。
“你昨晚穿走了小五郎的衣服，是我派人在他的衣櫃裡放了一件一樣的，才沒讓你直接暴露。”正一說道。
他大晚上的可是把自己的保鑣直接派出去了，就為了演一出“衣服大挪移”。
柯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正一哥，謝謝你啊。”
“喂，你這孩子，說甚麼謝不謝的，咱們誰跟誰啊。”正一擺手說道，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柯南的肩膀。
柯南嘴角抽了抽。
我是不是孩子，你還不知道嗎？
而正一好像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失言，見柯南沒有反駁，便以為這事揭過去了。
“小蘭……她開始懷疑我了。”柯南苦笑一聲，重新把話題拉回了正軌。
正一不在意地說道：“她懷疑你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但這次不一樣。”柯南搖了搖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疲憊，“她的眼神變了。以前是疑惑，現在是……一種近乎直覺的確認。”
正一皺眉：“所以你打算怎麼做？繼續裝傻，還是找個機會坦白？”
柯南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目光已有了決斷。
“我準備離開日本一段時間，和老爸老媽一起去美國。”柯南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正一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柯南會想甚麼緩兵之計，沒想到直接來了個戰略性大撤退。
“所以，你要逃跑？”正一脫口而出。
“我準備離開日本一段時間，和老爸老媽一起去美國。”柯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這只是戰略性的轉移。”
正一盯著他：“這不就是不敢見小蘭，所以逃跑嗎？”
“甚麼叫逃跑，這話真難聽。”柯南搖了搖頭，語氣自然的說道：“我只是……需要一個‘局外人’的視角。”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繼續留在這裡，不僅有被小蘭發現身份的危險，你也知道，她越來越敏銳了。
而且，留在這裡，對於調查組織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他轉過身，看著正一，眼神清澈。
“暫時抽身，或許能換一個視角。也許，當我站在地球的另一端，看著這片太平洋的時候，我能看清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絲線，看清那個組織真正的脈絡。”
“這不就是逃跑嗎？”正一還是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柯南搖了搖頭，沒有再糾結於這個詞。
都說了不是逃跑，這只是戰略轉移，讓小蘭沒辦法懷疑自己，同時也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
“那你準備怎麼跟小蘭說？”正一問道，他瞅了一眼柯南。
“小蘭還沒有逼問出你離家出走的原因，肯定是不願意把你放出來的。所以，柯南你又離家出走了？”
“多說多錯，所以我不準備說甚麼。”柯南說道，看上去像是破罐子破摔。 “我準備直接去美國，到了美國之後，再和小蘭視訊通話，編一個理由。”
到時候已經成了既定事實，小蘭也沒有辦法，只能隔著太平洋乾著急。
正一點了點頭，心中暗歎。
柯南也是隻顧著眼前，徹底不管未來了。
他不可能瞞著小蘭一輩子的，等將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可有他好受的了。
為了將來，正一自然是要支援柯南：“好吧，既然你的主意已經定了，那就這樣吧。”
柯南要離開日本了，這說明，正一的戰略武器短時間內不能使用了。
而正一掰著手指，數了數自己想要料理的人，發現時間不夠用了。
正一幽幽地看著柯南，眼神裡透著一種對最後利用價值的貪婪。
柯南縮了縮脖子，感覺後背發涼，說道：“正一哥，你的眼神看起來真嚇人。好像要把我吃進肚子一樣。”
“沒有沒有，你看錯了。”
正一瞬間收斂了那副貪婪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和善的微笑，“我只是為你擔心，美國你人生地不熟的，再被欺負了。”
柯南搖了搖頭，示意正一不用擔心。他爸爸在美國有很多朋友，肯定不會被欺負。
“正一哥。”柯南小聲地對正一說道，語氣裡難得帶了一絲懇求，“如果小蘭在我走後有甚麼過激的舉動，還要正一哥照料一下。”
“放心好了，我會照顧好小蘭的。”正一拍著胸脯保證。
柯南怔怔地看向正一。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讓你看好小蘭，不要讓小蘭去找我。
但正一都已經答應好了，柯南只能點頭，還要對正一說謝謝。
正一看著柯南，是真心不捨。
沒有柯南的日本，是缺乏活力的。
“那你也不要一直待著阿笠博士家，這裡很容易被小蘭知道的。”正一說道。
阿笠博士家就在工藤宅旁邊，小蘭又知道阿笠博士和柯南的關係，這裡並不是很好的躲藏地點。
“我知道。”柯南說道，“我很快就會離開。”
沒繼續說幾句話，正一和柯南便分開了。
柯南要去收拾出國的東西，還要到處流竄，防止被小蘭找到。
而回到家裡的正一，開始長吁短嘆。
“怎麼了，出去一趟好像老婆跑了一樣。”小哀無語的說道。
一回家就一直嘆氣，把她的好心情都給嘆沒了。
“唉~”
正一情緒低落的抱住小哀，小聲說道：“比老婆跑了還傷心。”
小哀的胳膊環住正一的後背，皺著眉拍了拍。
比老婆跑了還傷心？
難道是跑了兩個老婆？
不知道小哀在心裡說笑話，正一低聲說道：“柯南要離開日本。”
小哀又拍了拍正一的後背。
然後把一隻手騰出空來，拽了拽自己的頭髮，又掏了掏耳朵。
然後呢？
柯南離開日本，算甚麼傷心的事情？
小哀想了半天柯南離開日本的壞處，也只想到自己少了一個試藥的。
“你不要告訴我，你和柯南的感情那麼好，不願意讓柯南離開你太遠。”小哀面無表情的說道。
正一搖了搖頭，“在你面前，我也不說那些場面話。”
小哀嫌棄的看著正一。
竟說這些害臊的話，就算是在我面前，你也裝得像個偽君子。
正一從小哀的懷裡掙脫，回到自己的臥室，拿出一個筆記本。
他翻開筆記本，上面一頁一頁，寫著的都是人名。
小哀看著這個筆記本，不明所以。
“這是甚麼東西？”
“死亡筆記。”正一說道。
死亡筆記有兩本，小蘭那裡拿著一本假的，正一這本是真的。
小哀拍了一下正一道：“好好說話。”
“就是死亡筆記。”正一說道：“這上面的人，都是我打算引薦給柯南的。”
聽正一這麼說，小哀看這些人名的時候，才認真了些。
她隨手翻了翻，忍不住說道：“你怎麼列出來這麼多人？”
正一也太小心眼了。
小哀可不認為，會有這麼多人，都得罪了正一，或者是阻礙了正義集團的發展。
肯定是那些人，不知道因為甚麼雞毛蒜皮的事情，讓正一不高興了，所以才被送上死亡筆記。
“因為公司太大了。”
和小哀的惡意揣測不同，正一是有正當理由的。
正一無奈的說道：“公司太大太多，礙事的人就多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其實我也不願意多造殺戮，但想著有柯南在，反正是要死人的，為甚麼不能是他們？”
小哀翻了一個白眼。
你說的對，也可以是他們。
同時，小哀對正一‘公司大，妨礙的人多’這話很贊同。
不僅如此，管事的人也就更忙了，她姐姐已經好幾天不著家了。
小哀看向正一的眼神，多了幾分怨念，但正一彷彿沒有察覺一樣。
小哀也沒想這時候埋怨正一，只是輕聲說道：“那柯南怕是不夠用。”
正一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犯愁的地方。
“這麼多人需要料理，柯南本來就不夠用。”
正一繼續說道：“而且他打算離開日本了，只要緊著那些難處理的人對付了。”
他真恨不得把柯南給掰成兩半來用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