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說得再具體一點?”正一微微前傾,語氣誠懇。
他輕輕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指尖順勢撫平西裝下襬的一道細微褶皺,脊背挺直。
儼然一副虛心求教、渴望進步的青年才俊模樣。
對面的東野本田集團高管東野慎一郎,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這位以“天才資本家”聞名的住友正一,會帶著傲慢或敷衍的態度應付這場合作洽談。
可眼前這副姿態,謙遜得近乎虔誠,讓他一時竟有些恍惚。
正一見他遲疑,又溫和地補充道:“只有真正理解貴方的需求,我們才能提供最精準、最有效的技術服務。畢竟,服務的本質,是共情。”
“好。”東野點點頭,終於放下戒備,“那我就直說了。”
他清了清嗓子,語速平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首先,我們需要在所有員工辦公電腦上強制安裝一套後臺監控程式。該程式具備系統最高許可權,無法解除安裝、無法關閉,甚至能在安全模式下執行。”
“實時記錄的內容包括:滑鼠移動軌跡、點選頻率、鍵盤敲擊次數與時長、應用程式切換記錄、網頁訪問歷史……所有操作,都要留下數字足跡。”
“不不不。”正一忽然抬手,笑著搖頭,,“‘監控’這個詞太生硬了。聽起來像特務機關,不利於員工接受。”
他頓了頓,語氣輕快起來:“不如叫‘智慧效率協同平臺’,或者‘職場成長伴侶’?對外宣稱是提升專注力的安全元件,員工心理負擔小,推行阻力也小。”
東野一怔,隨即眼中閃過讚許:“不愧是常寫劇本的人,連命名都這麼講究。”
正一謙遜一笑:“雕蟲小技罷了。”
東野繼續道:“其次,我們希望系統具備自動打分功能。
基於歷史高績效員工的行為資料,訓練AI模型,定義‘高效行為標準’。
比如每分鐘有效操作不低於8次,語音情緒指數維持在積極區間等。”
“系統每5到10分鐘生成一次個人評分,涵蓋專注度、積極性、產出潛力等維度。
一旦低於閾值,立即向本人及直屬上級推送預警:‘檢測到消極怠工傾向,建議干預’。”
“天才的想法!”正一拍案叫絕,手掌輕擊桌面,滿臉認同,“這種機制,不僅能及時糾偏,還能培養員工的自我管理意識。”
他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太資本家了,簡直是壓榨界的藝術品。
但他面上依舊熱忱:“這一點,我們的AI完全能做到。不過……”
他略作停頓,眉頭微蹙,似有顧慮,“5到10分鐘就評估一次,會不會讓員工壓力過大?”
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身為一個“幼年資本家”,怎能質疑前輩的先進管理理念?
要尊重,要學習,要捧場。
“你們還有甚麼要求嗎?”他迅速切換回笑容。
東野眼中精光一閃:“我們還想設立一個內部排行榜。每日在系統首頁公示‘紅黑榜’,按綜合評分排序。連續排名靠後者,需提交書面檢討。”
“檢討書必須經AI稽核。需包含對自身資料缺陷的認知、改進承諾、以及對團隊影響的反思。
稽核透過後,方可在週會上公開宣讀。”
“妙!”正一擊節讚歎,“我建議對這些‘狀態低迷’的員工,啟動‘行為重塑計劃’。
比如強制參加笑容肌肉訓練、語音語調摹仿課程、甚至坐姿矯正。
這些,AI都能實時監控並反饋。”
“正是如此!”東野大笑,“正一先生果然一點就通。”
兩人相視而笑。
正一端起茶壺,親自為東野續水,“貴方的理念令人敬佩。
將人的勞動徹底轉化為可量化、可比較、可最佳化的資料流,這才是真正的科學管理、透明公平。
員工效率提升,熱情高漲,企業自然蒸蒸日上。” 東野滿意地點頭。
這正是本田高層堅信的真理。
想要熬過經濟寒冬,就要靠這套“數字化管理”了。
然而,當東野略帶憂慮地說出最後一句:“我們唯一擔心的,是資料隱私和系統安全……”
這時,正一立刻肅容,右手撫胸,鄭重道:
“我以天皇的名義起誓——正義集團絕不會竊取本田一絲一毫的資料。”
東野笑了。
他知道這只是場面話,但姿態到位,就夠了。
他趁熱打鐵:“正一先生,您的汽車公司未來必成行業巨頭。
不如我們攜手,共同推行這套AI管理系統,樹立日本製造業的新標準?”
正一卻緩緩搖頭,神色認真:“我這個人比較保守。若本田先行試點,成效顯著,我再跟進也不遲。”
他摸了摸胸口。
哦,良心還在跳呢。
方才與東野一番交談,他竟隱隱覺得自己尚存人性。
他的AI用於維護治安、推動社會進步。
而這些人,只想用演算法榨乾員工最後一滴血。
東野並未察覺他的疏離,反而勸道:“您太瞻前顧後了。我還打算去說服豐田,讓他們也引入這套系統。”
正一一愣:“……豐田?”
東野神色如常:“雖然公司認為這樣的管理方式,是科學透明和公正的。
但那些頑固的員工,他們畏懼改變,不能理解公司的深意。
若三大車企同步推行,他們便無處可逃。如今經濟下行,裁員潮洶湧,誰還敢輕易辭職?”
原來如此。
不是為了行業進步,是為了鎖死勞動力。
正一垂眸,溫聲道:“目前我的公司規模尚小,暫時就不添亂了。”
東野點頭,不再強求。
他相信,當本田員工效率飆升、成本驟降的訊息傳開,正一會主動上門求合作。
會談結束,東野滿意離去。
房間重歸寂靜。
正一站起身,走到二樓,把小哀從臥室揪出來。
在小哀一臉困惑的時候,正一說道:
“我真是一個好人。”
“啊?”
正一板著臉說道:“小哀,你以後不能抱怨我壓榨員工了。”
“為甚麼?”
“因為和那些真正的資本家比,我就是一個新兵蛋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