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海聞言有些發懵。
為甚麼要重塑大乾？
他原本對此事就完全無法理解，但結合方燁此刻那簡直像是要‘官逼民反’一般的嚴峻命令來看的話......
顧星海嘴角一抽。
“你不會是覺得大乾最能吸引火力，是最不容易獲得他人低頭臣服的勢力，也是舉世皆敵的勢力......”
“所以才要重塑大乾江山吧？”
大乾的敵人是最多的！
所有爭龍的叛軍，不管他們打著甚麼旗號，不管他們背後站著誰，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反賊。
他們造的是大乾的反。
如果方燁打其他旗號，那些叛軍未必會把他當成首要目標。但如果方燁打大乾的旗號，那就不一樣了。
大乾還活著，他們就是逆賊。
大乾要平叛，他們就是被平的物件。
這是不死不休的對立。
沒有任何一個叛軍會容忍大乾死而復生。
因為大乾活過來，他們就得死。
所以，所有叛軍都會針對方燁。
而人族各地的強大宗門，知曉爭龍情況，也一定不會支援大乾——爭龍爭龍，爭的就是死去老龍的位子！
哪有老龍復活，重新登基的？
某種意義上講，‘重塑大乾江山’這個口號，本身就會讓方燁陷入四面楚歌，多方圍攻的局面！
但僅此而已的話，還可以獲得一些心懷舊國的遺老遺少們的支援，也不算特別的虧。
配合那嚴苛命令......
遺老遺少都得跳起來幹他！
說句‘舉世皆敵’，都絲毫不為過！
顧星海的聲音有些沙啞：“所以你是因為想名正言順的殺掉最多的敵人，才選擇重塑大乾江山？”
對此，方燁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顧星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方燁，你別太浪了。”
“你真的明白舉世皆敵是甚麼意思嗎？”
方燁實力很強，不考慮外力的情況下，硬實力都足以登上天榜，配得上他現在的排名。
能在他之上的，不過是包括顧星海在內的十餘人。
說是天下最頂級的高手也不為過！
但這個‘天下最頂級的高手’，也得加一個‘之一’啊！
別以為天榜就都是高冷的孤家寡人，對王朝興衰全然不在乎。
實際上天榜強者有很多都是神魔麾下的宗門出身，甚至還有一些類似李生男一般，正在造反的反賊！
方燁瞎浪的結果......
說不定是天榜所有人，圍攻他一人！
除非你是神魔，不然誰扛得住？
“方燁，你再考慮一下啊！”顧星海忍不住勸道：“哪怕是你，也絕對贏不了天下的！”
方燁卻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岳丈大人，您就不想完成您的天地賭約嗎？”
顧星海一愣。
方燁繼續道：“我已經決定了，帶著手底下的軍隊，從南疆開始，一步步收復大乾的領土。”
“我打下來的地盤，自然我說了算！”
“貪官，殺；汙吏，殺；魔頭，殺；罪犯，殺.......”
“現在可沒有人能阻止你去殺那些該死之人了。”
顧星海聞言，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立下天地賭約，要“清掃一切蛇鬼牛神，清除官場貪官惡吏，懲戒魔頭罪犯，還天下清淨”。
為了這個賭約，他努力了百年，建設了錦衣衛這一監管機構。
但小修小補也就算了，每一次他想要大刀闊斧地清理官場時，總會有人跳出來阻止他。
朝堂上的權貴，地方上的豪強，背後的神魔……各種各樣的勢力，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將他困在中間。
他殺一個貪官，會冒出來十個更貪的。
他懲一個魔頭，會有一百個更惡的。
貪官汙吏們各有背景，又彼此勾連，牽一髮而動全身。
哪怕是顧星海，明知道許多人犯罪，卻也不能大開殺戒的將他們全殺了——那樣只會引起國家的動盪，造成更大的損失！
但如今爭龍已起，原本錯綜複雜的局面開始瓦解。
若是他能一個城一個城的清理乾淨.....
清理完整個人族領地，還真能完成顧星海立下的天地對賭！
哪怕還有一些貪官汙吏潛藏，也不影響大局！
畢竟顧星海的對賭，也不是要求整個人族王朝，百萬官僚之中，都不能有一個貪官。
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根本不可能實現。
實際上只要他將世界清理到一定程度，保持基本上的乾淨，即可算是完成......
而這件事，只有方燁這種‘瘋子’，才能支援他去做！
因為方燁舉世皆敵，所以完全不用顧忌殺戮會影響‘民心’，自然完全不需要對各方勢力做出甚麼妥協。
而換做其他反賊勢力，不管是誰，都要獲得‘地區民心’.....
顧星海想到這一點，他的心猛地一跳！
方燁支援他殺人，不僅僅是支援他的天地對賭，支援他晉級神魔。
更是完成他心中夢想啊——天地對賭立下的條件之一，就是衷心認可自己的賭約內容，是自己所想完成的事蹟！
“若是能一個個清理每一個郡城的汙穢，然後逐步清理整個大乾......不不不，哪怕只是清理十州之地，然後藉此威懾其他州的貪官汙吏，也能給百姓帶來一個湛藍而清澈的世界吧？”
“就算我最終失敗，也能給貪官汙吏一個震懾！”
“但方燁太瘋狂了，舉世皆敵怎麼可能勝？”
“可萬一呢？”
“方燁向來擅長創造奇蹟，萬一他真的贏了呢......”
顧星海的臉上寫滿了糾結，甚至沒能分心去聽方燁接下來的話語。
最終，在唯一一個有資格勸說方燁的顧星海的猶豫下。
方燁命令麾下組成三十七組使者，每組十人，人族和異族混搭。
他們的任務很簡單——前往楚州十七個郡城，以及二十家宗師級宗門，傳達方燁的命令。
臣服。
交出所有財物。
派出所有武者充軍。
......
三日後。
楚州，山陽郡。
這是楚州十七郡之一，郡城規模中等，人口約八十萬。
城內大大小小的勢力不下百家——家族、幫派、門派、商號……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利益。
使者們進城時，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郡城的城門大開，城內各勢力的代表站在街道兩旁，面帶笑容，拱手相迎。
“歡迎！歡迎！”
“是方大人的使者到了！”
“快請進！快請進！”
使者們們對此並不意外，因為自己來時，舉著大乾的龍旗，以及方燁武安侯的旗子。
對於一個小小郡城而言，天榜強者的使者足以讓所有人熱情招待！
“可惜他們不知道我們是來下達甚麼命令的。”
為首的使者，名為周陵的中年男人心中暗道。
他原是血神子部隊的一名千人將，如今帶著身後的同為血神子武者的幾人，和五名種族各異的異族，來此傳令。
周陵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挎著長刀，面色嚴肅。
只是剛剛走至城門口，便停下腳步。
“諸位。”周陵拱手，聲音洪亮：“在下奉武安侯方大人之命，前來傳達方大人的旨意。”
“請講！請講！”一個身穿錦袍的老者笑呵呵地開口。他是安陽郡最大的家族——孫家的家主，在郡城內一言九鼎。
周陵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來。
紙上只有四句話，字跡蒼勁有力，力透紙背。
【八面威風殺氣飄，個人所得全上交！】
【一百轉我九十五，我的手段你清楚！】
【剩下五塊別亂花，明天繳稅四塊八！】
【還有兩毛你別動，後天可能還有用！】
孫家家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其他勢力的代表們，臉色也變了。
“這……”孫家家主的聲音有些乾澀：“周將軍，方大人的意思是……”
“上交爾等所有財物。”周陵淡淡道：“方大人要求所有勢力，無論是家族、幫派、門派還是商號，一律交出全部資產充作軍資，全部的武者充入軍中，為重建大乾而效力。”
“眾所周知，方大人乃是大乾的忠臣，想重建大乾，需要大量資源。”
“大人希望爾等自覺獻上全部家產，以報效大乾。”
“全部？”一個幫派頭目忍不住開口：“連我們的私產都要？”
“全部。”周陵重複了一遍。
“方大人這是在開玩笑吧？”孫家家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們這些人，向來支援朝廷。眼下方大人要重塑大乾江山，我們一定鼎力相助，但要我們交出所有財物……”
他搖了搖頭：“這不可能。”
周陵面色不變。
“方大人說了，這是死命令，要求全州一概服從，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頓了頓，繼續道：“大人已經派遣使者，去了楚州各地，包括擁有宗師的大宗門。”
“條件，和給你們的一樣。”
孫家家主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冷笑一聲。
“方燁還真以為這還是大乾的時代呢？”
他不再稱方燁為“方大人”，而是直呼其名。
“就算是大乾鼎盛的時候，朝廷也不敢這麼對待我們這些士紳！我們交稅、納糧、供養官員，朝廷保護我們的產業和地位。這是千百年來的規矩！”
他盯著周陵，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方燁雖然名列天榜，但真以為自己能翻天了？”
“楚州可是有叛軍橫天梟帥·郭少棠肆虐，若非吾等士紳忠於大乾，紛紛抵抗，楚州早已成了叛軍的領地！”
“然而如今方燁如此施加暴政......”
“安陽郡計程車紳，絕不答應！”
其他勢力的代表紛紛附和。
“對！不答應！”
“方燁憑甚麼要我們全部家產？”
“大乾全盛時期，都沒敢做這種事情啊！”
老實的說，如果方燁只是要求諸多勢力出力，拿出一定錢財支援他，估計還有很多人願意慷慨解囊，搭上方燁的戰車。
又或者只針對山陽郡一郡的話，郡內眾人懾於方燁的天榜武力，也一樣會不得不服從。
但......
方燁是直接針對整個楚州啊！
開甚麼玩笑！
讓整個楚州的全部勢力，上繳全部財物，派出全部武者充軍？
你問過楚州本地的頂級門派，名列七絕邪門之一的獨夫閣了嗎？
問過橫行楚州的叛軍領袖，橫天梟帥·郭少棠了嗎？
“大不了老子就去投靠叛軍！”眾人心頭冷哼：“我不信橫天梟帥·郭少棠會對舉著大乾旗幟的方燁低頭！”
周陵聽著眾人的話語，面色依舊平靜。
他早就料到會這樣。
方燁也料到了。
“諸位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周陵拱手：“告辭。”
他轉身，帶著使者們朝城門走去。
然後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這裡顯出周陵的智慧，他從最開始就站在城門口略裡一點的位置，幾乎可以說剛剛走進城池，就直接宣讀了方燁的命令。
因為靠近城門，所以出城也很方便，節省了不少時間。
孫家家主看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
......
山陽郡不是個例。
三十七組使者，幾乎毫無收穫。
有的郡城像山陽郡一般直接拒絕，有的郡城委婉推脫，有的郡城甚至把使者趕了出來。
態度最好的一個郡城，也只是說“容我等商議幾日”，但是個人就能看出來，那不過是拖延之詞。
沒有一個人願意交出財物。
沒有一個人願意派出全部武者充軍。
顧星海看著彙總回來的報告，嘆了口氣。
三十七組使者，全部失敗。
十七個郡城，二十家大宗門，沒有一個答應方燁的條件。
“我早就說過。”顧星海放下報告，看著方燁：“你的命令太極端了，根本不可能實現。”
方燁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顧星海繼續道：“你還是太年輕了。雖然實力很強，但天下不是靠一個強者就能爭奪下來的。”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楚州的十七個郡城。
“你看看這些地方，每個郡城都有近百萬人口，下攜數十縣城、數百鄉鎮......”
“而每個郡，都有幾十家勢力。他們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靠山，你讓他們全部交出財物，等於把他們全部推到對立面。”
“他們單個實力很弱，沒有一個是你的對手，但若聯合起來呢？”
顧星海轉過身，看著方燁。
“方燁，我知道你很強。”
“你也好，我也好，隨便一個人就能將一城覆滅。”
“但你我也只是一個人。”
“能鎮壓這座城，鎮壓不住那座城。”
“麾下的大軍需要補給，需要糧草，需要兵器，需要丹藥，需要修行資源......沒有地方勢力的配合，咱們拿甚麼供養大軍？”
“糧草從哪裡來？軍餉從哪裡來？傷兵誰來醫治？情報誰來提供？”
“這些都不是靠殺人能解決的。”
方燁沒有說話。
顧星海以為他在思考，繼續道：“方燁，還是放棄這個愚蠢的命令吧。改成徵收五成——不，三成。三成財物，加上允諾免徵三年稅賦，應該能拉攏一批勢力。”
“然後找個機會，殺人立威，重新塑造威信。”
“接下來再慢慢解決其他問題......”
顧星海說著，感慨萬千。
這和他無法對貪官汙吏大殺特殺，何等的相似——所有人都各有背景，又彼此勾連，隨便舉起屠刀，只會帶來更加嚴重的後果！
滿州皆反！
各郡都開始私下結盟，以抵制方燁！
甚至有郡縣已經明目張膽的聯絡叛軍！
顧星海很強，但他不可能一個人鎮壓天下人的貪婪！
“這等小事，何須在意。”
方燁卻表情依然淡然。
他站起身來，召集所有的宗師高層。
會議廳內，很快擠滿了人。
顧星海、荒牙、蒼牙、四個附庸種族的族長、孟誠、姬卿柔，還有血神子部隊的將領們，全部到齊。
他們面色肅然，甚至有幾分近乎凝重的感覺。
顯然也聽聞了使者的事情。
“方大人叫吾等前來，應該是要解決那些逆賊了吧......”
“別鬧，當天下都是逆賊的時候，到底誰才是逆賊？”
“不知大人這次是否會妥協......雖然堂堂天榜高手對一群廢物妥協有些丟面子，但總不能真把楚州所有勢力全推到對面去吧？”
眾人心中，思緒萬千。
這事實在是有些難辦。
像孟誠等善於政務的人，已經開始思索如何善後，挽回局面了。
而方燁站在所有人面前，面色平靜。
他輕輕開口，說的卻是和眾人所想完全不相干的事。
“諸位。”方燁道：“國不可一日無君。”
眾人聞言一愣。
方燁轉頭，看向人群中那個嬌小的身影。
“大乾皇室雖遭重創，但幸好血脈未絕。”
他伸出手，指向那個人。
“我提議——推舉大皇女姬卿柔繼任皇位，成為大乾新一代皇帝。”
營帳外，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順著方燁的手指看過去。
姬卿柔站在人群中，穿著一身寬鬆的宮裝，頭髮紮成兩個丸子，圓圓的大眼睛裡滿是迷茫。
她聽到自己的名字，歪了歪頭。
然後她看見所有人都看著她。
那些目光，有震驚、有疑惑、有審視、有期待……
“啊？”
她眨了眨眼，一臉懵逼的伸出白嫩的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尖。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