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方燁睜開眼,身邊已經空了。
倪詩的身體很輕,很涼,像一片沒有溫度的落葉,散發著冰冷的味道。
所以枕頭上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冷冽氣息。
方燁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被倪詩逆推了。
他推別人不少,但被逆推......
這特麼還是第一次。
方燁坐起來,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沉默了片刻,最終嘆了一口氣。
“即使人已經‘死’了,身體該有的變化,還是有的。”
不過方燁其實知道倪詩為何如此做。
她要去找覺雲了。
天南地北,不知道要多久,也許一年,也許十年。
找到覺雲,殺了他,然後——
然後沒了。
倪詩的仇,有兩個人。
覺雲是直接兇手,九面梵尊是幕後主使。
九面梵尊已經死了,覺雲是最後一個。
等覺雲也死了,她的仇就報完了。
但若是大仇得報,一具活著的屍體,還有甚麼理由繼續活著?
方燁很清楚——倪詩此行,只要能找到覺雲,在殺死覺雲之後,她絕對會毫不猶豫的直接自盡!
昨晚的事,不過是她在赴死之前,用自己僅剩的東西,充作回報。
將死之人,只是不想欠下一份難以還清的人情。
自己接下來,大概再也得不到倪詩的訊息了。
......
第二日中午。
方燁才知曉,原來在倪詩上門的晚上,孟靈雁、孟秋荷,還有林悅蓉三人本來是看到方燁回來,想抓緊時間夜襲方燁的。
不是因為方燁外出冒險,而和幾女多日不見——雖然也有幾分小別勝新婚的意思,但重點不是這個。
而是......
林悅蓉昂首挺胸,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薄薄的紗衣上,襯得肌膚如雪。
紗衣下面,為黑絲長筒襪,曲線玲瓏。
她面容堅毅,朗聲高喊。
“方燁!我要你助我修行!”
孟靈雁和孟秋荷姐妹倆,也一前一後走出來。
孟靈雁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衣裙,將她修長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
她的妝容比平時濃了一些,眉眼間帶著幾分勾人的意味。
孟秋荷則穿著一身白色的襦裙,清純得像一朵剛出水的小荷。
但仔細看,那襦裙的領口開得比平時低了一些,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鎖骨。
“我們也要!”
“沒錯!方燁快助我們修行!”
這個修行,是真·修行!
“煉精術?”方燁眉頭一挑。
“沒錯!”
林悅蓉紅著臉點頭:“顧凡霜和這個狐狸精都二品了,可我們……”
“我們也想進步啊!”
孟靈雁和孟秋荷接連點頭!
她們實力不足,在這場血光之亂中,也是被抽取氣血的物件——雖然沒有被直接抽死,但那種氣血從身體裡一點點剝奪的感覺,相當不好受!
宛若待宰豬羊,性命懸於他人之手!
相比之下,二品的顧凡霜剛來神都,就能調動錦衣衛,保護她們,還能鎮壓一切不服......
她們也想變強!
哪怕往小了說,實力不夠,在後宅爭風吃醋,都沒有底氣.....
煉精術卻是少有可以極大加快低品武者修行效率的頂級秘法!
它不是雙修之法,而是輔助消化高品材料的秘術。
方燁雖然還是二品,但以他的雄渾根基,能提供的能量,怕都不亞於尋常一品大藥!
就三女這點修為,真的是很快能促成其進步——原本最弱的孟靈雁,都已經依靠此法,晉級八品了!
孟秋荷慢了些,但也大致快要晉級七品了。
林悅蓉因修為更高,所以進度稍遜一籌。
但也摸到了七品巔峰的門檻......
沒辦法,她們修為很低,所需能源不多。
卻可以時不時消化‘大藥’,自然修行的賊快,不比當初方燁的進度遜色多少。
哪怕經常有瓶頸卡關,但也能靠著大藥藥力,硬生生強行破關!
當然,更重要的是——
“可恨那倪詩,明明我們昨天都要開始行動了,結果卻被這個冷女人打昏......”林悅蓉咬牙切齒:“她不僅僅打昏了我,還搶走了我的衣服......”
“此仇不報非女子!”
“等我修成宗師,定要好好討回這個公道!”
是的,倪詩當時之所以穿著‘方家專屬服飾’,就是她從林悅蓉身上扒下來的!
不過你要是討回公道......
方燁表情古怪。
她們修為過低,沒有去東海。
所以大概不知道倪詩在東海時,已經晉級二品了。
晉級宗師就想找人家的麻煩,說不定反而會被倪詩打爆腦袋——當然,前提也是她們能找得到倪詩的情況下。
不過這種小事,方燁也沒有說。
“沒問題。”方燁對林悅蓉的請求一口答應:“既然你們這麼想進步,那我自然也要幫你們一把!”
“畢竟眾所周知,我方燁最是樂於助人,非常喜歡幫人進步!”
......
接下來的時間,方燁每天往返於武庫和方宅之間。
每日努力修行,並在武庫翻閱典籍。
時不時回家,放鬆放鬆精神。
武庫中的秘籍浩如煙海,涉及武道、兵法、陣法、煉丹、煉器、醫藥、農耕、水利……幾乎涵蓋了世間所有的知識。
方燁一本一本地看,一頁一頁地記。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記憶力也遠超常人。
但即便如此,要把武庫中所有典籍都看完,也需要大量的時間。
他不急。
業力在皇陵一戰中消耗不少。
尤其是刀二,每發一刀,光是業力成本,就差不多有五百萬——刀二的每一刀都需要方燁用超乎尋常的控制力,吞吐外界氣血,而且還是同時連續發出三刀合成的一刀,消耗自然更高。
這份花費不少。
加上其他一些零零散散的消耗。
方燁光在皇陵的戰鬥中,就用了兩千萬以上的業力!
但架不住他收穫更高!
哪怕凝聚了道痕後,他也還有七億多業力,並打算全部用在閱讀武庫秘籍上!
“不知道夠不夠用......”方燁心中暗道。
七億業力的數字,是以前的方燁想都不敢想的高額數字。
但架不住這一次他要學習的,是整個人族的精華,大乾武庫的無數典籍!
“我已經將暫時用不上的功法,只簡單入門,銘記於心,就暫且放置在一邊。”方燁心中暗道:“主要加點我已經獲得道痕的流派功法,然後將其融入《血神煉世經》中來,以求最高戰力。”
“但即便如此,也不知道能不能學完整個武庫的典籍。”
畢竟武庫中的積累,實在是太龐大了。
這都不是大乾一朝一代的積累,而是整個人族的底蘊!
“不過就算我趁著亂世,坐擁武庫,還是有一些流派的典籍難以獲得......”方燁嘆了一口氣。
他當前最多的道痕,不是他的老搭檔血道,也不是從龍族、水族身上收割而來的水道。
而是由景佑帝主力贊助,令其一騎絕塵的帝道啊!
足足四十三道帝道道痕,能提供4.3倍加持!
但......
“帝道功法我只知道皇族有一部《皇極經世錄》,沒聽說還有第二部帝道功法啊!”方燁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皇極經世錄》,乃是歷朝歷代皇族專修的功法。
據說乃是人皇所創,流傳下來,成了帝皇專屬,除了開國太祖可能會修行其他功法外,其他所有皇帝基本上都是修行此法。
這部功法,因其特殊性。
哪怕是在皇家,也只有太子和皇帝兩人修行。
不存在第三名修行者!
方燁雖然殺了景佑帝,但他並沒有獲得《皇極經世錄》的功法秘籍。
他也還沒有立下太子,這代表《皇極經世錄》的獲取途徑斷絕。
而大乾武庫之中,也沒有其他帝道功法可供方燁參考——這不奇怪,畢竟帝道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小眾的道,除了皇帝之外,幾乎無人滿足修行條件。
這也是為甚麼烽仙道主找人繼承人皇道,選擇了景佑帝的原因。
當然,方燁不信偌大的人族,只有《皇極經世錄》一部帝道功法。
“大概是因為開創帝道功法的人,是傳說中的人皇。”方燁心中暗道:“所以沒有繁多的典籍流傳下來。”
開創功法,也是需要天賦的。
雖然每個人都知道,最適合自己的功法,才是最好的功法。
但現實中,大部分強者,都還是學習其他人創造的功法——因為他們沒有創造功法的才情!
帝道又非常特殊,往往只有皇帝才會修行。
可皇帝就那麼一個人,哪怕他才情無雙,實力超俗。
但他真的會去創造功法嗎?
別忘了,他既然都是皇帝了,肯定要花費大量時間來處理政務,解決朝政......
哪還有那麼多時間!
況且他既然已經是皇帝,已經有了神魔功法可修,且還是人皇傳下來的精品,基本上可以滿足一切需求。
而皇帝一般手下一大群,基本上不需要親自出手大戰......
那他還哪裡有嘔心瀝血,去開創功法,提升自己那微不足道的上限的必要?
所以大機率只有人皇這位頂級強者,帝道創始人,才會創造帝道方面的功法。
至少大部分帝道功法,應該都是這位所創。
但既然是人皇所創,對人族自然意義非凡。
哪怕只是品階不高的下三品功法,神魔也不太想讓其流通——就如同各大門派的核心功法,也沒有被錄入武庫一樣。
武庫畢竟是允許朝廷所有武者兌換的典籍庫,容易造成功法外流。
有些過於珍貴的東西,還是不能放在武庫中的!
所以方燁雖然至今已經見過好幾種神魔功法了,但武庫中卻一部神魔功法都沒有......
武庫只是大眾圖書館,不是這些‘精品書’該待的地方。
結果就是方燁找遍武庫,竟沒有發現一本帝道功法。
“但麻煩的是,我身上道痕最多的,卻是帝道道痕啊!”方燁心中暗道:“如此我雖然坐擁一百道道痕,但其中四十道是完全沒有派上用場的。”
“而其他六十道道痕雖然能派上用場,但畢竟流派散亂。”
“都融入在《血神煉世經》這一部功法中,估計最多也只能發揮30道道痕的威力。”
也就是3倍實力!
“如果有機會,一定要想辦法弄一部帝道功法來,融入血神煉世經!”方燁心中暗道。
......
一個月過去。
方燁合上最後一本典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武庫中的秘籍,他全部看完了。
但正如他所想的那樣——業力不夠了。
最終他不得不暫緩自己《血神煉世經》對已有道痕流派的功法的融入工作,轉而繼續將大量的業力用在其他功法的入門、銘記上。
花盡七億業力,才勉強將武庫中千萬典籍,全部記下,堪堪入門。
“這才是擊敗景佑帝的最大收穫啊!”方燁心中感慨:“只要獲得了業力,我就能大大加強一波!”
他閉上眼睛,心中浮現出無數典籍的虛影。
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如同一座巨大的圖書館。
七億業力,花得值!
方燁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
一個月的苦讀,他並沒有倦怠修行。
神念已經97裡,距離百里神唸的極限,愈發接近。
他正打算離開武庫,門口傳來腳步聲。
顧星海走了進來。
方燁看到他的第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顧星海瘦了很多。
原本魁梧的身軀,像是被抽走了甚麼似得,肩膀塌著,背也有些駝。他的臉上滿是疲憊,眼窩深陷,胡茬雜亂地長著,衣袍皺巴巴的,像是一個月沒換過。
最讓方燁在意的,是他的眼神。
那雙曾經銳利如刀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像是蒙了一層灰。
“方燁。”顧星海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方燁看著他,沒有說話。
顧星海走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我失敗了。”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但方燁聽得出來,裡面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顧星海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段時間我跑遍了附近八州,找那些還在觀望的地方官和守將,勸他們出兵平叛,勸他們守住城池,勸他們……”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但沒人聽我的。”
方燁依舊沒有說話。
顧星海繼續道:“有些人直接跑了,有些人投了叛軍,有些人倒是想守,但他們手裡沒有兵、沒有糧、沒有錢……甚麼都做不了。”
他抬起頭,看著方燁。
那雙眼睛裡,滿是疲憊和絕望。
“外面的叛亂越來越多。不僅僅是附近七州了,連中州周邊也開始亂了。各大門派紛紛下場,有支援這個的,有支援那個的。那些天榜上的強者,也有很多入局的。”
他苦笑一聲。
“大乾,真的要完了。”
方燁看著他,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
顧星海的心境,出了問題。
他立下天地賭約,要“清掃一切蛇鬼牛神,清除官場貪官惡吏,懲戒魔頭罪犯,還天下清淨”。
這個賭約,既是他晉級神魔的道路,也是他武道信念的核心。
但現在,他親手殺了皇帝,卻沒能挽救大乾。
叛亂四起,百姓流離,他甚麼都做不了。
他的信念,動搖了。
對於一個武者來說,信念動搖意味著甚麼,方燁很清楚。
如果顧星海不能儘快走出這個困境,他的實力會大跌。
別說天榜第七,能不能保住頂尖一品的戰力,都是一個問題。
“方燁。”顧星海忽然開口,聲音沙啞:“等你到了一品巔峰,一定不要學我。”
方燁看著他。
顧星海繼續道:“不要立我這種風險太大的天地賭約。天地賭約,賭的不是實力,是信念。如果你的信念崩塌了,你就完了。”
他低下頭。
“我現在……已經看不到晉級神魔的希望了。”
顧星海的武道之途,即將斷絕!
一個沒有希望的人,如何能成為真正的強者?
他賭的太大了!
雖然本身就是一個成功率極小的賭注,但在一個月之前,還一直是有一絲希望的。
假設顧星海的實力足以鎮壓當世,假設景佑帝以及諸多大乾的忠臣清官開始清理官場,假設顧星海的實力足以破山伐廟,打破一個又一個魔道宗門的大門......
他還是有希望能清理世間汙穢,從而晉級神魔的。
但現在,他徹底失去了希望。
然而方燁卻只是看著他,嘆了一口氣。
“老顧,我說過我要重塑大乾。”
“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
“誰說你徹底失去晉級希望的?”
方燁緩緩站起身子,表情淡然:“我覺得你最終是可以贏的。”
顧星海有些發懵。
他.....
還能贏?
開甚麼玩笑!
大乾已經完蛋了,甚至比前朝、前前朝、前前前朝......
比以上所有朝代的末期,都要衰敗!
大乾之內。
能團結人心的皇帝,景佑帝死了。
死忠於皇帝的宗師,被方燁和顧星海殺光了。
朝廷內的大臣,也因景佑帝捨棄自己,血祭眾生,而準備棄大乾而去——實際上這一個月的時間,朝廷高官已經走光了,就沒有一個打算幫顧星海的!
大乾之外。
人族九十九州,最核心的中州,以及中州附近的七洲之地,外加澗州、垚州兩地的百姓,在這些天的發酵下,已經知曉了景佑帝的黑袍人身份,以及他試圖血祭蒼生的事情。
導致這些人從原本的‘大乾基本盤’,變成了最仇恨大乾的人。
而除了以上十州,其他地區的百姓對大乾的感觀,也不可能好——誰會喜歡一個不拿百姓當人的朝代?
同時大乾各地的叛軍,猶如野火燎原一般起勢。
不少從神都離開的高官們,都打算投靠這些叛軍,從而獲取地位。
這些熟悉朝廷制度的高官加盟,不僅僅意味著叛軍獲得了一批實力不俗的高手,更代表叛軍可以在高官的幫助下,完善自身的規章制度,從而走向正規化。
同時各大門派也明白爭龍已起,紛紛開始下場支援叛軍。
當前打的最兇的叛軍,已經霸佔一州,成為事實上的一方霸主......
內憂外患之下,你還想重塑大乾?
怎麼重塑?
“等等!”顧星海面色微變:“方燁,你不會是想——”
他話還沒說完。
就聽見一個有些急躁的聲音傳來。
“方燁,你不會是想將自己的天地對賭,立為‘重塑大乾’吧?”
來者是......
血翼老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