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內院，書房。
方燁坐在案前。
月白儒衫靜靜穿在他身上，觸感依舊柔軟細膩。
他低頭看著這件衣衫。
良久。
他抬手，輕輕按在衣袖上。
儒衫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他。
方燁沉默著。
書房裡很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方燁看著這件儒衫，眼睛微眯。
他本是不想要這種東西的。
方燁是一個謹慎的人。
自從他揚名之後，有不少勢力都紛紛送禮給他。
這禮，不僅僅是金錢，靈物，還有女人。
甚麼侄女、庶女、嫡女......
都被各方勢力首腦，往方燁宅中塞。
甚至不乏中小勢力首腦自薦枕蓆的情況。
然而方燁房中，還只是孟靈雁、孟秋荷、林悅蓉等寥寥數人而已。
不是方燁更注重感情，實際上他也多次體驗過青樓的風土人情，早已超過百人斬級別。
他只是單純的懷疑那些靠近自己的女人，可能比裡有毒而已！
所以寧可去找妓女花魁，也不願意接受那些勢力主動送上的女子——至少找雞這種事情，是方燁自己隨機決定的偶然性事件。
沒有人知道方燁會不會來，會何時來，會來找哪一位......
機率太看運氣。
所以她們不會是某些想暗算方燁的勢力，暗中布的局。
屬於放心雞，可以大膽吃。
方燁連投懷送抱的女人都忌憚，自然也不會接受靈族所贈之物。
畢竟......
劍十九極力推薦。
姬卿柔滿臉期待。
景佑帝派他主持大典。
巧合太多！
炎山門炎熔之事，發生一次就夠了！
他可不想某次和強敵血戰時，手中靈兵忽然叛變——雖然靈族血契，和正常武兵認主一樣，都會將自身精神烙印刻在器靈本源之上。
這種方式，理論上百分百可靠。
但——
方燁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冷意。
奴印，理論上也是百分百可靠。
可他當初為甚麼還敢以“奴印”為賭注，和血翼老祖對賭？
還不是因為他知道，只要有足夠的業力，他就可以破解任何禁制！
那麼，靈族血契呢？
方燁可以放心的使用繡血刀，不僅僅因為它是方燁鑄造，沒有暗門。
更多是因為哪怕是靈兵繡血刀靈性十足，單憑其一‘刀’之智，也無法破解他留下的本源烙印，從而叛主投敵！
繡血刀無法構思出破解的法門！
但靈族可是一個大族，其內神魔無數，屹立萬族之林，不知幾年。
方燁不信堂堂靈族，這麼多年鑽研，連破解本源烙印的手段，都沒創造出來！
如果靈族配合景佑帝陰他一把，這‘素懷安瀾衣’定然就是他們埋下的伏筆！
“當然也許是我想多了。”方燁心中暗道：“景佑帝和姬卿柔先不說，靈族未必會配合景佑帝的計劃。”
景佑帝可是想成為第二個人皇的！
靈族雖然和人族交好，但盟友之間，亦有勾心鬥角，不可能真想看著人族重歸巔峰——儘管烽仙道主的計劃，成功率很低。
但靈族配合景佑帝的可能性，依然幾乎沒有。
只有極小機率，比如烽仙道主拿出了重利許諾打動了靈族，又或者劍十九被景佑帝私下拉攏，才有微乎其微合作的可能。
不過方燁從不在這種無所謂的事情上冒險。
而他之所以接受這件儒衫，一方面是不想打草驚蛇，想看看景佑帝要如何出招。
第二則是......
“實在不行，毀了它便是！”方燁不動聲色的瞄了一眼儒衫。
神魔遺骸鍛造的靈兵，就算毀了，也能收穫一批品質極高的煉器材料。
也是不俗的收穫。
讓繡血刀熔鍊了對方，說不定能獲取不少好處。
當然，那是最後的手段。
現在靈族使節團還沒走，靈族也未必和景佑帝有甚麼勾結。
方燁自然不會貿然行動。
先觀察。
先試探。
先等。
方燁收回思緒，站起身。
“剛才竇香嵐神情好像有些不對......嗯，是我表現的過於明顯了。”
方燁眼神一轉，就想明白了原因。
既然決定要先看看景佑帝如何出招，那麼當然要裝的自然一些。
所以......
.....
後宅正房。
燈燭高照。
四女圍坐，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顧凡霜坐在最中間，腰板挺得筆直，一副正妻的架勢。
竇香嵐斜倚在榻邊，嘴角噙著笑，看戲一般看著這位新來的“正妻大人”。
林悅蓉坐在一旁，時不時偷瞄顧凡霜幾眼，眼神複雜。
孟秋荷低頭繡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孟靈雁捧著《煉精術》，面無表情地苦讀。
氣氛微妙。
門被推開。
方燁走進來。
四女齊齊抬頭。
顧凡霜眼睛一亮，站起身迎上去。
“你來了？”
“嗯，來了。”
方燁笑了笑，走到榻邊，坐下。
然後手掌很自然的探入顧凡霜衣衫之中。
顧凡霜：“！！！”
顧凡霜先是一怔，然後旋即面紅耳赤的把方燁手掌推出去。
她瞪著方燁，又羞又氣。
“你……你這個混蛋！”
“這麼多人……你怎麼好意思？！”
方燁攤了攤手：“這畢竟是咱老方家的日常慶祝流程。”
顧凡霜銀牙緊咬。
慶祝甚麼慶祝！
誰家慶祝是這樣的！
“總之，我是不會接受的。”顧凡霜咬牙道。
和習慣了的竇香嵐等女人不同，她前幾日才初經雲雨，哪有和其他人一起的厚臉皮？
“哦，也行。”方燁也不勉強：“那你先出去，我慶祝好了再來找你。”
神特麼慶祝好了再來找我？
顧凡霜氣的銀牙緊咬，然後看向旁邊那四個女人。
竇香嵐依舊斜倚著，笑眯眯的，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林悅蓉紅著臉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孟秋荷垂著眼簾，一言不發。
孟靈雁面無表情，但耳根微微發紅。
顧凡霜深吸一口氣。
然後猛地坐起來。
“不行！”
方燁看向她。
顧凡霜紅著臉，硬著頭皮道：
“我……我是正妻！”
“這種事……得我先！”
她說完，臉已經紅得快要滴血。
但正妻立場不可丟！
不管甚麼，她都必須是第一人！
方燁都被她這份執著給驚到了。
看了看旁邊幾人：“那她們呢？”
顧凡霜看了一眼其他四人，咬牙道：
“你們……先出去！”
竇香嵐挑了挑眉。
林悅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孟秋荷站起身，默默向外走去。
孟靈雁也站起來，依舊面無表情。
幾人魚貫而出。
門關上。
顧凡霜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看向方燁，紅著臉，小聲說：
“現在……可以了……”
......
一個時辰後。
顧凡霜裹著被子縮在榻角，臉紅得像要滴血。
她瞪著方燁，想罵幾句，卻累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
方燁靠在榻邊，面色平靜。
他看著顧凡霜，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丫頭住進來之後，後宅似乎並沒有出現女頻小說中的那些宮鬥事件。
沒有爭風吃醋。
沒有明爭暗鬥。
沒有宮鬥戲碼。
林悅蓉和孟家姐妹，對顧凡霜這個“正妻”的態度，雖然稱不上恭順，但也的確伏低做小。
竇香嵐雖然有時會調侃幾句，但也僅限於調侃，言辭甚至沒有當初時的犀利。
方燁原本以為，以顧凡霜那傲嬌又衝動的性子，住進來之後肯定會鬧出不少事。
他甚至做好了準備——
萬一顧凡霜鬧得太過，導致後宅不寧，他就把顧星海那檔子事捅出去。
告訴她：這刀是你爹出的材料，不是我專門給你煉的，正妻之說實則謬論。
但現在看來，用不上了。
方燁想了想，就明白了為甚麼。
顧凡霜是三品宗師。
林悅蓉前兩天剛剛晉級，但也才六品而已。
孟秋荷初入八品，孟靈雁區區九品。
這差距，大到林悅蓉她們根本不敢有任何不滿——武道世界就是如此的現實，實力不足，連爭風吃醋都沒有底氣！
至於竇香嵐……
她也是三品宗師，修為倒是不輸顧凡霜。
但她身份特殊——她是獻了奴印，成為方燁的奴僕。
奴僕和正妻爭？
找死嗎？
更何況，方燁用一柄靈兵“表態”，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明明白白的訊號。
靈兵都送了，還不是正妻？
封建社會長大的女子，最懂規矩。
正妻定了，她們就該低頭做小。
方燁輕輕搖了搖頭。
“這還真是......果然女頻小說都是騙人的。”
甚麼化神期大能被煉氣期小師妹逼得廢除修為......簡直讓人兩眼一黑。
不過這種事情對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省得他還得操心後宅問題。
.......
傍晚。
方燁盤膝而坐。
素懷安瀾衣靜靜穿在身上，觸感依舊柔軟。
《混沌神磨觀想法》悄然運轉。
精神力如潮水般湧動，在腦海中一遍遍沖刷、凝聚、淬鍊。
雖然方燁行事放浪，但他在修行方面，從不懈怠。
該玩玩，該努力努力。
只是今日......
方燁忽然眉頭一皺。
他忽然感覺，自己的精神力，正在以一種極其細微的方式流失。
那流失極慢，若非他修有《混沌神磨觀想法》，對精神力極其敏感，根本察覺不到。
他停下修行，仔細感知。
精神力流失的方向——
是素懷安瀾衣。
“她在吸收我新修行而來的精神力？！”方燁瞳孔微縮。
雖然只有大約新增精神力的十分之一，但確確實實在吸收！
或者稱之為.....
偷竊？
他低頭看著身上這件月白儒衫。
儒衫輕輕顫動著，彷彿在沉睡，又彷彿在呼吸。
那種顫動，與他的精神力波動完全同步。
像是在……
共生。
方燁眼睛微微眯起。
靈族血契的本質，是武者將自身的精神烙印，刻在器靈本源之上。
和武兵認主，如出一轍。
但既然烙印本身就是武者精神，那麼武者精神增進時，自然也會壯大那一份烙印的份額。
所以修為越高的武者，刻下的精神烙印也就越牢固。
但方燁剛才明明感知到自己精神烙印壯大的那部分精神力，被‘素懷安瀾衣’吸收了！
精神烙印，和最初刻印下的一般，毫無成長。
“是血契的問題！”
方燁仔細感知幾分，眼睛微眯。
自己的精神力烙印，竟然被血契緩緩轉化為靈性，輸送給了素懷安瀾衣！
靈族竟能借此血契，盜取主人的氣血和精神力，滋養自己的靈性，加速成長？
這才是靈族的“養靈”之法？
方燁眼神一凌。
他原以為，靈族只是竊取人族武技。
現在看來，遠不止如此。
它們還在竊取人族的精神力修行！
難怪靈族願意免費贈送靈兵、武兵。
難怪它們每隔一甲子就來一次萬器認主。
難怪追隨武者的靈族器胚，都能快速蛻變，化形成人......
“好算計啊！”方燁深吸一口氣：“但此事人族神魔應該也知曉吧，他們為何還繼續放任靈族？”
“這可比之前盜取人族武技要過分的多！”
但人族神魔卻至今尚未發難。
顯然，這裡面的水，比他預想中的還要深！
方燁沉默片刻。
他剛才仔細感知過，流向血契，被靈族奪走的精神力，不算多，大約只有新增精神力的5%-10%。
這比例很小，若非方燁精神增速極快，又有精神力修行之法，怕是都很難注意到這個問題——畢竟正常武者日常修行的進步也很少，損失自然更少。
而且這種盜取，不損武者本源。
只是相當於讓武者修行速度放緩十分之一。
“此事對尋常武者，或許也還可以接受。”方燁心中冷靜的分析。
武兵、靈兵免費用，幫你戰鬥，保護你的安全。
雖然會因此讓自身修為進步速度下降十分之一，但也還算是各取所需。
就算此事被一般宗師得知，對方說不定會欣然接受——就如同不少宗師明明心知靈族在‘盜取’人族武技，但依然積極參與萬器認主大典一樣！
對一般人來說，這份代價並不是不可以接受的！
但......
方燁不願接受！
“精神力被對方吸收，相當於我修行速度慢了十分之一......這可不行！”方燁深吸一口氣。
他連製造墨龍這一一品手段，都不願耗費時間去做。
怎麼可能願意因區區一件靈兵而壓低自己的修行速度？
而更重要的是——
他有《混沌神磨觀想法》。
讓方燁的精神力修行速度，遠超尋常宗師。
尋常宗師修行一年，精神力增長一分。
他修行一年，精神力增長十分、百分！
增長太快了。
快到方燁根本無法隱藏。
都不需要太久時間，素懷安瀾衣就會發現——方燁的精神力修行速度，遠超尋常宗師。
它會怎麼想？
它會告訴靈族嗎？
靈族神魔，會怎麼做？
一門能讓宗師級武者精神力修行速度提升數倍的功法——
那是足以讓萬族瘋狂的東西。
方燁深吸一口氣。
“我原本以為人族有神魔在，靈族就算有些算計，也不該至此，所以才和素懷安瀾衣簽下血契，想以靜制動，看景佑帝該如何出招，日後幹掉素懷安瀾衣，獲得一份神兵殘骸......”
“但現在看來，得先解決這個問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