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甩開腦海裡繁雜的思緒,把注意力拉回眼前更實際的問題上:
“當時在秘境裡,你傷勢明明恢復了不少,”
他看向蘇紫月,問出心裡盤旋已久的疑惑,“那後來……為甚麼會遇到離火武神,又怎麼會會被離火武神追殺得那麼狼狽?”
提到這個,蘇紫月臉上那點慵懶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火氣。
她紫眸一瞪,牙關都咬緊了,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顯然這事兒讓她憋屈得不行。
“我第一次到你們人族疆域,本來就對你們這邊挺好奇的。”
她沒好氣地說,手指把玩髮絲的力道都重了幾分,原本繞得慵懶隨意的動作變成了使勁的纏繞,像是把那縷頭髮當成了某個讓她惱火的人
“想著一邊逛逛,看看你們人族到底是怎麼過日子、建城池的,一邊順便養養傷。我聽說你們東部地區那邊比較繁華,好玩的多,吃的也多,而且……時尚。”
她說到“時尚”這個詞時,語氣有點彆扭,像是剛學會不久,用得還不熟練,舌尖在齒間打了個轉才吐出來。
大概是從哪裡聽來的詞,覺得挺貼切,就拿來用了。
“所以我就往東邊去了。那邊確實熱鬧,城池一座連著一座,街上人擠人,店鋪招牌亮得晃眼,賣甚麼的都有。”
她回憶著,語氣稍微緩和了點,甚至帶上點不自覺的新奇,“我看到有人族女子穿的那種裙子,裙襬層層疊疊的,繡著花鳥,風一吹就像要飛起來,還有那種緊身束腰的袍子,襯得人身段特別好看,哦,還有那種薄如蟬翼的紗衣,在光底下會泛出七彩的暈……”
她說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撇撇嘴:“我挺喜歡的,就……直接收進儲物戒裡了。”
林默:“……”
林默沉默了大概三秒鐘。這三秒鐘裡,他的大腦經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暴。
首先冒出來的念頭是:這人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傻?
然後第二個念頭緊跟著:她是真不知道。
他觀察著她的表情,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故意這麼幹”的心虛。
但蘇紫月的臉上,除了那點“提到這事兒我就來氣”的火氣,就是“那些衣服確實好看”的回味,以及“我做得有甚麼問題嗎”的理直氣壯。
沒有心虛。一丁點都沒有。
那種理直氣壯不是強撐出來的,是發自內心的。
就像一個三歲小孩,看到桌上的糖果,伸手就拿走塞進嘴裡,你問他你怎麼不問問大人,他會用那種無辜的眼神看著你,說可是我想吃啊。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因為他不知道“別人的東西不能隨便拿”這條規則。
林默又沉默了三秒鐘。
他開始在腦子裡給蘇紫月的行為做分類——這不是偷,偷是明知故犯。
這是……無知者無畏,用更準確的說法,這是一個在妖族長大,習慣了看上就帶走的生存法則的妖神,第一次踏入人族社會時,遭遇的文化衝擊。
只不過,被衝擊的不是她,是那些丟了衣服的店主。
林默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家服裝店的老闆娘,正在整理貨架,一抬頭,發現店裡最貴的那件紫紗長裙不見了。
她四處張望,只看到一個紫衣女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裙襬飄飄,走得從容淡定,甚至還有點優雅。
老闆娘大概會愣住,然後追出去喊:“姑娘!你還沒付錢呢!”
而那紫衣女子頭也不回,心裡大概還在想:這人喊我幹嘛?我又沒拿她的東西,衣服又不是她的,是擺在架子上誰都可以拿的。
林默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笑,又覺得笑出來不太合適,畢竟,按照人族律法,這確實屬於……不太光彩的行為。
但那畫面感實在太強了,一個九階妖神,被人族服裝店老闆娘追著喊付錢,而妖神本人一臉茫然,覺得這人有病。
他沒忍住,嘴角還是彎了一下。
但很快又壓下去了,因為他意識到,後面還有更離譜的,果然,甚麼都不懂的妖神,怎麼可能初次來到人族疆域,就做出一件的荒唐事呢?
“然後就是吃的。”蘇紫月繼續道,語氣裡帶了點回味,像是一個美食家在點評一道難忘的佳餚,“街邊那些小攤子,鍋裡煮的東西咕嘟咕嘟冒泡,香味能飄出半條街。”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香的東西。
“我沒想到你們人族居然有一種可以炸得金黃的丸子,丸子外面裹著一層薄薄的殼,咬一口,咔嚓一聲,脆得耳朵都跟著響。
我沒忍住嚐了幾個,裡面的餡是肉糜混著剁碎的荸薺,肉香裡帶著一股清甜,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燙得人直吸氣,但就是捨不得停嘴。”
她說著,喉頭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還想吃。
“還有一家館子,門口支著口大鍋,燉的不知道是甚麼肉,那個湯濃得能掛勺,顏色是深褐色的,上面漂著一層紅亮的油光。
老闆娘用長筷子從鍋裡撈出一塊肉,肥瘦相間,顫顫巍巍的,放在白米飯上,澆一勺湯汁。米粒吸飽了肉湯,每一顆都油亮油亮的,扒一口進嘴裡,軟糯的米,酥爛的肉、濃香的汁,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開,那個味道——”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回憶那個香味。
回味了不知多少美味後,她才睜開眼,眼神中滿是由衷的讚歎,好像在說你們人族別的不行,做吃的確實有一手。
“還有甚麼醬鴨、滷味、糖葫蘆、烤紅薯……反正看到甚麼順眼就嘗甚麼,吃了不少。”
她頓了頓,理直氣壯地補充:“而且我很守規矩的!”
林默:“……”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吃了不少這四個字背後可能對應的經濟損失,就被“很守規矩”這四個字給噎住了。
林默:“…………”
蘇紫月下巴微抬,用一種本尊行事光明磊落的姿態繼續說:
“我知道你們人族強者為尊,但我從來沒仗著修為欺負過誰。
那些店鋪掌櫃、攤販老闆,大多連武者都不是,就是普通人。
我要是稍微洩露點氣息,他們怕是當場就得跪下去。所以我都是收斂得乾乾淨淨,像個普通人一樣走過去,拿東西,吃東西,然後離開,多文明啊!”
她說多文明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隱隱帶著一種我這麼體諒你們,你們應該感激我才對。
林默聽得太陽穴直跳。他大概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
這位妖神大人,以九階的實力,收斂氣息,偽裝成普通人,走進人族的商業街,看中衣服就拿,看中吃的就吃,吃完拿完轉身就走,全程沒有釋放任何武力威脅,沒有欺負任何一個普通人——在她自己的認知體系裡,這確實很守規矩,很文明。
她甚至可能覺得自己挺低調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人族的認知體系裡,這叫“吃霸王餐”,叫“順手牽羊”,叫“擾亂市場秩序”,叫——
“可是……”林默試圖委婉地提醒,斟酌著用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是在指責,而是在解釋
“蘇姑娘,在我們人族地盤,買東西、吃東西,是需要付錢的。”
“付錢?”蘇紫月眨眨眼,紫眸裡閃過一絲困惑,像一隻聽到陌生聲音的貓,腦袋微微歪了一下,“甚麼是錢?”
她皺眉想了想,忽然“啊”了一聲:“我想起來了,當時好像有人跟我說過要用錢。”
她的表情變得生動起來,像是在回憶一個不太愉快的細節。
“有一次,我從一家店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條裙子,後面有個女人追出來,喊姑娘,你還沒給錢呢。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心想錢?甚麼是錢?她看我不說話,又喊你是哪家的小姐,買東西不給錢的?”
蘇紫月撇撇嘴,學那個女人的語氣,捏著嗓子說:“我當時就覺得這人好生無禮。那裙子就掛在架子上,誰都可以拿,我拿了就是我的,憑甚麼要給甚麼錢?
我都沒計較她家的裙子料子不夠軟,繡工也粗糙,她倒反過來問我要東西?”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不過我也沒跟她計較,我看她急得臉都紅了,心想可能這錢是甚麼重要的東西?
就問她:錢是甚麼?她愣了一下,說錢就是貨幣啊,買東西要付錢的。
她不說還好,她說完我更糊塗了,貨幣又是甚麼?”
林默:“……”
蘇紫月繼續道:“後來旁邊有人插嘴,說錢就是那種紙,或者金屬片,用來交換東西的。紙?金屬片?我一聽,這個我有啊!”
她理直氣壯地說:“我儲物戒裡確實有幾張紙,是在路上撿的,上面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還有幾個老頭的人像。
我心想,她要紙,那我就給她紙唄,於是我從戒指裡掏出那幾張紙,遞給她,說給你。結果她看了一眼,臉更紅了,說這不是錢,這是……這是傳單!
蘇紫月說到這裡,臉上一臉無奈,吐槽著說道,你們人族真難伺候。
“我心想,你又要紙,我給你紙,你又說不是。那你到底要甚麼?我懶得跟她糾纏,轉頭找人要了幾張白紙,在白紙上寫下了貨幣幾個字就走了,貨幣這兩個字我還是現學的呢……”
林默嘴角又抽了一下。這次他沒忍住,是真的覺得好笑。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你就這麼一路‘拿’東西、‘吃’東西,從東邊逛到了北邊?”
“差不多吧。”蘇紫月不以為意地說,“後來我學聰明瞭,不再問她們錢是甚麼,因為問了也白問,她們說的我聽不懂。我乾脆拿了就走,反正她們也追不上我。”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後來發現,有些店鋪裡,會有人拿著那種小卡片或者紙片遞給店主,然後就能把東西拿走。我覺得這法子不錯,至少不用跟人廢話。可惜我沒有那種小卡片,也不知道去哪弄。”
林默心裡默默想:那張小卡片叫銀行卡,你去銀行辦一張就有了。
但轉念一想,辦銀行卡需要身份證,蘇紫月的身份證大概是一張通緝令。
算了,這個以後再解釋。
“錢就是一種……交換媒介。”他儘量用簡單的語言解釋,“你看中了衣服,不能直接拿走,得用錢跟店主交換。吃了東西,也得付錢給攤主,這是規矩。”
蘇紫月眉頭皺了起來,顯然不太理解:“可是在妖族,看中了甚麼,要麼用等值的東西換,要麼……實力夠強直接拿走也行。你們人族怎麼這麼麻煩?”
林默揉了揉眉心:“這是人族社會的執行規則。不然誰都直接拿,街上不就亂套了?”
“哦。”蘇紫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可我當時不知道啊,我又沒在你們人族地盤長住過,哪曉得這些彎彎繞繞?”
林默無言以對。這話……倒也沒錯。
一個妖族妖神,第一次潛入人族疆域,沒搞出大規模殺戮,只是“拿”了點衣服、“吃”了點東西,從妖族的角度看,可能還真算“守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