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看向裴問天開口道:“拳?我認為拳是道理卻又不講道理。
裴問天聽到林默的第一句話眼神發亮,有些期待他會怎麼解釋這句話,他活了這麼多年,聽說過無數關於拳道的解釋,但是林默的是道理卻又不講道理的悖論卻讓他耳目一新。
林默又接著說:
練拳練到深處時,一拳揮出,前方有山時,別人可能繞路而行,但我依舊揮拳。
前方水流繞石,那我就拳碎巨石,身前有人擋路,我出拳敗敵。
全憑本心,想出拳就出拳,沒甚麼道理可講,卻最是道理。
林默停下了一瞬,再次開口道
“昨日捱過的那一記悶拳,今日在指骨上發芽成繭,在疼痛中有了些新的感悟。
於是我下一次揮拳,速度比後悔快半分,力量比記憶重三分。”
林默好像關於拳是甚麼,他並沒有說,卻又好像已經說了。
“世人習拳,只知筋骨為憑,氣血為薪,催發蠻力,破磚碎石,便沾沾自喜。”裴問天,語氣平淡,卻字字珠璣,他見過太多太多這樣的武者了,他們困在了追求力量的表象之中,始終無法踏入武道的大門。
但當他看向林默時,卻眼中微亮“你的見解很獨特,甚至連我自身也覺得很有道理。
拳是道理,卻又最不講道理,你這一句話的把多少老骨頭一輩子繞的彎給說直了。”
“我活了這麼多年,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把拳說成“想揮就揮”的赤子之心。
天下練拳之人如過江之鯽,能在每一次揮拳中都有所收穫的,寥寥幾人而已。”
裴問天收斂起笑意,認真的看向林默,一字一句的道:
“記住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以後無論山崩水逆,只要你還記得,出拳不需要理由的本心,大道自然通天,你便永遠走在我裴問天的前面。”
裴問天並未停頓,第二問緊隨而至,“那 ,武者立於天地間為何而揮拳?”
裴問天這次嚴肅認真,全神貫注,但眼神中的期待之色幾乎快要溢了出來。
雖然剛才林默的第一問已經相當於把第二問給回答了,可在裴問天看來,那是出拳的當下動機,純粹,直接,不帶功利。
他所問的是武者為何揮拳,問的是貫穿一生的總因,是把無數當下串起來的那條長線。
前者像火花,後者像火。
火花說亮就亮,沒有為甚麼;
火卻始終在燒,總有它要照亮的方向。
林默如果第二問仍答“沒有為甚麼”,那就把火也掐成了火花,反而辜負了第一問的灑脫。
所以裴問天期待的,正是林默在第一問無目的之後,補上一句卻有歸處——
當下可以不講道理,一生卻不能沒有答案。
兩者合起來,才是完整的拳者之心:
既能在瞬息間無因無果地揮拳,又能在漫長歲月裡始終知道自己為何而揮。
林默看出了裴問天的翹首以盼,也是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有了之前的經歷,他這次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語言。
回顧自己的往昔,緩緩道出:“我揮拳,只為讓那一刻的我,配得上那一刻的拳。
山河碎不碎、萬敵倒不倒,皆是拳過之後天地自己的事,我只管在揮出的萬分之一息裡,把心裡所有遲疑和畏縮通通煉成一聲脆響。
響完之後,若天地尚有餘音,我便無愧,若無餘音,我亦無愧。
因為讓我配得上我的拳這件事,早在出拳前就已做完,出拳只是向世界通報一聲:我已完成。”
聽聞此話,裴問天目光越發明亮,良久後發出一聲驚歎
“妙極!你之拳道與見解遠超於我!”
“第一問,你說想揮就揮……那是心與拳同脈一跳,毫無間隙,第二問,你說為求一瞬無愧……那是良知與衝動並轡而行,不先不後。
世人常把二者放在天平兩端:
一端是隨心所欲,怕它放浪,一端是問心無愧,恐它拘謹。
這不是一個要規矩還是要自由的選擇題,最有力量、最持久的自由,恰恰來源於它內部包含的一份對自己的承諾,也就是無愧,同時,最有生命力、最不僵化的責任,恰恰需要那種發自內心的自由衝動去點燃和實現。
所以,二者並非矛盾,而是互證:正因想揮就揮,所以必須無愧,正因無愧,才敢真做到想揮就揮。林默,你這一拳,已經先在心裡打碎了道理與目的的隔牆……
拳意至此,天地都得讓路!”
林默垂眸,指腹在袖口上輕輕一捻,掩住了那一絲幾不可見的僵硬。
方才那番話,他其實說得極輕,像是把前世軍營裡那句粗糲的“老子想幹就幹”折了又折,換成了比較文雅的說法,沒想到裴問天竟聽出了知行合一的至境。
不過林默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說法,畢竟一位八階武尊的武道見解,必須NB啊!
同時他也在內心暗付,大宗師的腦補能力,果然是大宗師級別的,見到一位大宗師都被自己折服,林默很是滿意。
“宗師過譽了。”聲音不高,卻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和。
裴問天笑意未收,目光卻忽然收攏。
“拳是道理,你也說了,為何揮拳,你也答了。”
裴問天語調放緩,一字一頓,
“那麼拳法到底是甚麼?”
林默沒有立刻開口。這個問題很簡單卻又很困難,沒有一個具體的答案。
永珍無極的道路浮現在眼前,前世關於武學的所有認知也在腦海中碰撞。
他垂下眼,像在聽極遠處的風聲;
半息後,他抬起手來,右掌平平伸出,五指自然鬆開,掌心向上。
“拳法……”他的聲音低而沉穩“拳法,是讓拳回到拳本身的一段路。”
他五指慢慢收攏,指節依次響起極輕的爆鳴聲。
“筋骨、氣血、招式、心法,都只是沿途驛站,不是終點。
練得越深,走得越遠,驛站便越少,直至——”
林默的拳頭已經完全握緊,卻在離胸前三寸處停住,紋絲不動。
“直至只剩一個動作:
出拳。
那一刻,拳法已盡,拳還在。
於是拳法消失,拳意出現。”
林默鬆開指,掌心向上,重新攤平。
“所以,拳法的盡頭是無法,當速度、力量、呼吸、距離、節奏全都內化成神經反射,身體就不再需要按圖索驥。
當生死壓頂,強者腦子裡沒有我該用第幾式,揮出的是身體本能,是制勝一招。”
話畢,裴問天雙目失神,滿是震撼,聽完林默這段話,他感覺他的畢生所學,任何的拳法招式體系,在這四個字面前,彷彿搖搖欲墜,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令人顫慄的武道高峰。
當他再緩緩吐出時,只有一聲悠長、複雜、飽含了無盡感慨與震撼的嘆息:
“呼……好一個無法!好一個拳法消失,拳意出現!”
“真是難以想象你才大一,就有如此武道見解?這無法之境真是讓人眼前一亮!武道至理啊!”
裴問天看向林默問道“那無法之境,是從何而來,還是說你已經達到了那個境界!”
林默搖頭苦笑“這般超凡脫俗的境界,晚輩自然難以達到!這個境界晚輩是從一本古籍上所看。”
無法之境何其遙遠,誰又會捨棄強大的武學?林默沒有說謊,他離那個境界差的遠呢,估計有十萬八千里吧。
不過他的永珍無極道路倒是與此境界不謀而合,學萬般法,融匯貫通,到時萬法自是信手拈來。
“哦!古籍所看?那方古籍可還在?”裴問天一臉好奇
“這……這門古籍我也是偶然在一個秘境中所見,當時見時,古籍已經風化,待我翻看完,古籍就支撐不住,隨風消逝了。”
林默沒想到宗師會追問他古籍來路,這門古籍是他在一個武道秘境裡獲得,論時間,那個秘境還沒出現呢,這讓他怎麼回答?
只能隨意編一個理由糊弄一下。
裴問天一聽,一臉遺憾“可惜,不能翻閱先賢遺留……一窺先賢的武道至理。”
聽完林默那一句“古籍已隨風而逝”,沉默片刻,他忽地朗聲一笑,不再遺憾。
“既如此,便讓活著的人,替死去的書說話。”
“今天真是收穫滿滿啊,本來應該是我教你一些東西,到頭來反而是我這個大宗師被你給教到了。”
“我也不能白聽你的武道理解,你不是要看我的拳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