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更替,順著那道模糊的車馬痕跡,三人在暗紅色的荒原上走了整整三天。
路是越走越荒,一開始還能看見被碾壓的土痕,到後來野草瘋長,再到後來痕跡徹底消失,然後是,腳下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暗紅色亂石與枯木。到最後,甚至連枯草都走沒了!只剩下了一條古道,在沙塵之間,格外顯眼。
:“來!水!梓博!”給精神狀態還行的時梓博遞過去水袋,吳佩陽揉了揉走得有些發酸的腳,仰頭看著頭頂那顆永遠血色的太陽,一臉生無可戀:“大叔啊,你確定沒走錯?這都三天了,別說城池了,連個像樣的妖都沒見著啊!咱不會走錯方向了吧?!”
戰國梗著脖子,死鴨子嘴硬:“慌甚麼!老夫活了這麼多少年,就從來沒有走錯過路?再往前走會兒,我有預感!馬上就到!”
:“他這是第幾次了?!”時梓博默默跟在一旁,眼神裡寫滿 “我不信,但我不說”。
:“七還是八來著?!”吳佩陽翻了翻白眼,“不管他了!再走一天!不行我們就自己找個地!過去等著!這特麼的太煎熬了!”
打起精神,抬起腳,又硬撐了小半天,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道模糊的輪廓,不是青山,不是城池,而是一片趴在黃沙邊緣的殘破廢墟 —— 斷壁殘垣,瓦片碎裂,曾經高大的石牆大半埋在風沙裡,只有兩道還算完整的城門框,勉強撐著 “城” 的樣子。
城門旁立著一塊半塌的石碑,上面刻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古妖文 —— 棲賢谷。“這就是…… 你說的大城?” 吳佩陽指著眼前這片和新牛村舊址一樣殘破的地方,聲音都在抖。當初走出禁地的時候,吳佩陽跟著一起去了王虎他們的老村子!那地方几經波折,但是至少還有些茅草房子,眼前這裡,除了廢墟還是廢墟啊!
戰國硬著腦門,走到廢墟之中,湊過去看了半天,這才尷尬地摳了摳鼻子走了回來:“咳咳…… 意外,純屬意外!”
在戰國身後,一個身材枯瘦的人族小孩跟在後面,面色有些發黃,明顯的營養不良。
:“客人!請跟我來吧!”小孩安靜地等著戰國帶著吳佩陽和時梓博走了過來。
:“還有人?!”吳佩陽有些好奇,這黃沙遍地的,並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啊!
一路走,小孩子也是開始介紹這處殘破的小鎮。
棲賢谷!這座重鎮的名字!來自久遠的上古時代,只是在時間這裡彷彿變得格外的快,原本的萬畝良田變成了如今的遍地黃沙,而這棲賢谷作為曾經的邊疆城鎮,如今的黃沙域入口,只剩下重鎮兩個字了!
”只是…暫時… 荒廢了“小孩聲音之中都低落了不少。
“人口多少?嗯。。。還有多少人啊?!” 吳佩陽看著空蕩蕩的街道,黃沙透過房屋之間的縫隙吹得遍地都是,如果那些算是房屋的話!。
“嗯!阿公~阿母。。。還有三…… 三十多。”小孩子枯黃的臉上停了片刻,吳佩陽卻是看到了些許的麻木。
:“這孩子應該有人教過他!”沒有說話,時梓博直接跟吳佩陽傳音。
:“嗯!小心點!情況不對馬上就撤!”吳佩陽點點頭,潛匿在筋脈之中的靈力緩緩流動,要是接下來情況不對,他就直接顯露本體,帶著時梓博跑路,至於這大叔,愛咋咋地吧!自求多福吧!
:“重鎮哈!大城鎮哈!”吳佩陽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戰國。
:“啊~~咳咳~~曾~~曾經!嗯!曾經!”戰國聲音越來越小。現在他都不用轉過頭看,旁邊這倆晚輩現在絕對在心底暗自蛐蛐自己!那漫天的怨念!他已經感覺到了!
:“三位客人!這裡是我們這裡的客棧!”少年在懸掛著一張牌匾的石屋前停了下來,乾燥的風吹過,束縛著牌匾的繩子上傳來一陣陣的的吱呀聲。
:“悅來客棧!”
戰國被那吱呀聲磨地頭皮發麻,連忙拉著那小孩子朝石屋裡面走去。
:“掌櫃的!兩間客房!”空曠的屋內,一個打著瞌睡的老人。聽到戰國的喊聲,這才抬起頭來。
:“啊!小狗啊!又有客人了啊?!”
:“應該是這老頭教的!”時梓博看了一圈石屋之中的格局,雖然有些破舊,但是卻很乾淨!外面的風沙也沒吹的進來,在老人的身邊,還有些發黃的獸皮書籍!
:“嗯!”吳佩陽點點頭,不知道為甚麼,看到這老頭的第一時間,他竟然直接就知道了,這老頭讀過書!
:“喲!這天妖界還有文修!”戰國依靠在老人身前的賬臺上,臉上滿是好奇。
:“不堪回首的過往罷了!”老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客人來自天樞?!”
:“開兩間房吧!”戰千萬在臺子上放了一顆黃色靈石。“賞你的!”
:“謝尊上!”老人手都在顫抖,剛觸碰到石頭的瞬間又收回,朝著站在旁邊的小孩子揮著手。“快!小狗!帶幾位客人去客房!上房!”
:“轟~~~~”也就在這時候,石屋之外,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剛才還緊閉的房門頓時被風勢捲開,透過大門,依稀可以看到遠處狂風從地平線捲起,漫天黃沙滾滾而來,像一堵黃色的巨牆,壓得人喘不過氣。
“啊呀!是黃沙風暴!” 老頭臉色一變,“幾位客人真是好運啊!趕在這風暴之前了!”
:“天威啊!”戰國看著那漫天的黃沙,雖然他對於這黃沙風暴並不在意,但是要是要用肉身去硬抗的話,難免會吃力!
“這鬼地方,半個月一次,一次刮半個月!”小孩子一路小跑到門口,瘦弱的手拉著木門。勉強將兩扇大門合上,不放心的,又從門後抱著根門閂,卡住了木門。
透過門上的縫隙,吳佩陽看了看那遮天蔽日的黃霧,轉身看了看眼前這一片荒涼的客棧,深吸一口氣:“所以,我們現在被困在這個甚麼棲賢谷,至少半個月出不去,對嗎?”
“眼下。。。是這樣~”戰國乾笑兩聲。
:“哎~~既來之則安之吧!”時梓博無奈的搖了搖頭。“剛好也可以領略一下大漠的風情!在天樞界,可看不到這幅景象啊!”
:“哎~~~”吳佩陽搖了搖頭。不幸中的萬幸,至少現在有房子住,還勉強能接受!
跟著那個叫做小狗的孩子進了房間,說是上房,也僅僅是有一些浣洗地發白但是還算乾淨的床被之類的。抬手拍在須彌戒上,摸出一包風乾牛肉,塞到孩子手裡:“謝了!這個你拿著,省著點吃。”
:“謝謝大老爺!”孩子眼睛一亮,將肉乾塞在懷裡,連連朝著吳佩陽作揖。待吳佩陽關上房門之後,這才一溜煙跑回客棧大廳裡。獻寶似地把懷裡的肉乾拿給老人。“爺爺!你看!客人大老爺給的!”
:“這是。。。”老人臉上閃過一絲驚訝。接過肉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沒有那種酸臭味,相反的有些羶味!應該是羊牛肉之類的!“收好吧!客人賞給你的!就收好!”
風沙越來越大,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雖然還沒有到日落時間,但是在棲賢谷,這座被世界遺忘的邊陲廢城,黑夜算是正式降臨。
與此同時,森林邊緣,血腥味濃重得讓人作嘔。戰千萬渾身是血,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下簡單統計了一下,帶過來三十二人!現在還剩下二十三!其中還有倆受傷的!
看著僅剩三分之二的族人,戰千萬心臟狠狠一抽。這些都是它檮杌一族最為精銳的戰士,避世修養了千年,這才湊出來的!此刻,三分之一永遠留在了這片該死的異妖森林裡。
之前他還覺得天妖界不過如此,尤其是陷入了內亂一定是不堪一擊,這一幕,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他終於明白,出發前落英反覆提醒他的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
“天妖界當初關閉躍遷陣!是他們主動關閉的!並不是我們這邊關閉!天妖高層可能都是軟柿子。但是它們下面的那些異妖炮灰可不是!”已經說得夠明白了!但是戰千萬之前一直是不太明白!經歷了此番一遭,這才明白了落英的意思!
螞蟻多了!象也能咬死的!
想到此行的目的,戰千萬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想要蕩平這異妖森林的的暴戾與悔意,再次運轉獨屬於檮杌一族的源力,試圖追蹤感應戰國的氣息。
可這一次,戰千萬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去,原本還能清晰的那道屬於戰國的氣息,斷了,徹底消失,無影無蹤。
“啊!該死啊!!” 他瘋狂催動靈力,神念湧出,大範圍掃過四周,回應他的,只有死寂與緩緩飄蕩的風沙。目前唯一的算是好訊息的,自家二叔戰國應該是找到月狼和時家少主了!三者的氣息混雜在一起!但是眼下追蹤不到戰國!那就代表著就找不到吳佩陽和時梓博,雖然吳月前輩說時家少主不會有事!但是會有事和會不會受傷是兩回事!萬一磕了碰了!吳月那邊說起來是沒事,回頭時海天和時海一那邊怎麼辦?!
更別提還有一個同樣鬧心的月狼!鐵山現在不知道還好,萬一真要出點甚麼事!戰千萬可以百分百肯定!鐵山絕對會跟自己玩命!
就在他心神大亂的瞬間,天空之上,一道黑影如閃電般俯衝而下。黑影落地,塵土飛揚,竟是一隻通體漆黑、雙眼幽綠的渡鴉,就落在他面前幾步遠,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戰千萬渾身汗毛倒豎,靈力已蓄滿掌心,這渡鴉身上的妖氣,古老、兇戾、深不可測,絕不是普通妖禽。
一檮杌一鴉對峙不過三息,黑色渡鴉猛地仰天一聲尖嘯,身軀在光芒中瘋狂膨脹、扭曲、變大,骨骼爆響,血肉翻騰,轉眼間化作一頭如山般巍峨的兇獸 —— 形似檮杌,卻更猙獰,渾身覆蓋漆黑如墨的硬甲,四蹄踏地,大地都在震顫,頭頂彎角如刀,雙目猩紅如血。
“我說是誰?!這麼重的妖氣!”戰千萬眼中的警惕褪去“見過~妖皇長子,(兇獸)獓狠殿下!”
巨大的獸瞳居高臨下,死死鎖定戰千萬,半晌,巨獸身形縮小,化作一個人形,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滾雷,震得空氣嗡嗡作響:“戰千萬,你晚了好幾天!”
戰千萬盯著眼前之人,緩緩抬起手揉了揉臉蛋。“情況不容樂觀啊!大皇子都親自來接了!金老頭頂不住了?!”
化作人形的大皇子並沒有接戰千萬的話,身形微微一晃,周身兇戾的氣息淡了幾分,語氣也緩和了些許:“父皇他暫時沒事!情況還在掌控中!”
戰千萬愣住了,滿臉疑惑:“盡在掌控??大皇子殿下,你我雖有舊識,但天妖界現在的這個情況。。。你要不要想想你在說甚麼?”
大皇子緩緩走近,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疲憊:“我沒必要誑你!目前的情況只是在戰略收縮而已!”
:“呵呵~~”戰千萬冷笑一聲,靜靜地看著眼前之人。抬手指著對面的樹林方向,時不時的,樹林之中,還有一陣陣的異妖的嘶吼聲傳出。“我這邊的訊息要是不錯的話!金翎那邊。。。”
:“老二。。。”大皇子眼中滿滿的寒意。“豬婆龍的下等血脈!現在只是他臨死前的輝煌罷了!”
:“那麼翥驥。。嗯。。你那個三弟呢?!”戰千萬有些起伏的胸口終於是平復了下來,臉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老三。。。”大皇子身上的殺意一閃而過,一雙深邃的眼睛死死盯著戰千萬。“所以!你到底是來看笑話的?還是。。”
:“哎哎哎~~~”戰千萬揮了揮手。“開個玩笑而已!我這邊不是出了點事耽擱了~!來幫忙!來幫忙!”說話間,在檮杌一族隊伍的末尾,幾個族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朝著樹林外圍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