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之懷的回答，殘忍又無情。
可事實情況就是嚴重到這個地步了。
這樣看似可以救人，卻又不公平的選擇，壓在了餘之鶴的肩膀上。
不救？可那是一條命。
救？又憑甚麼要救？
五歲多的餘之鶴，已經比同齡的孩子成熟許多。
儘管他聽不懂具體的疾病學名，但他分得清楚其中利害關係。
這件事，池小暖沒辦法幫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邊安慰他。
她伸出小手，摟住餘之鶴的脖子，肉嘟嘟的小臉蛋，枕在他的肩膀上。
小呆毛橫到了餘之鶴的臉上，癢癢的。
餘之鶴垂眸，盯著這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出神。
鼻尖都是草莓牛奶的香甜味道，讓他安心。
車緩緩行駛在路上。
停下等紅燈的時候，餘之鶴看向窗外，悶悶的問道：“二哥哥，你一直都知道這件事嗎？”
“嗯。我的醫療團隊裡，有一個餘檸兮在國內的主治醫生，經過方歌的同意後，我有了解過她的病情，也看過她完整的病例。”
“二哥哥，為甚麼沒告訴我？我以為，你會告訴我，然後讓我考慮和選擇。”
“這是餘家的事，為甚麼要告訴厲家的孩子？”
厲之懷一句話，就讓餘之鶴從道德的約束中抽身。
他推了推眼鏡，又笑道，“誰規定，這選擇必須落在你的肩膀上？道德綁架？這招對我們厲家的人沒用。我們厲家的人，做事永遠只遵循一點：唯心。你只需要想清楚，你是否願意？
以及，小七，不管你最後做何選擇，二哥哥都要讓你明白一件事。你不救餘檸兮，沒有半點錯，不需要自責。但如果你選擇救她，那就是餘家和方家，欠了你天大的人情，明白嗎？”
餘之鶴默默聽完他的這番話，收回視線，出神的望向厲之懷的側臉。
他被家人保護和維護了。
後來的路上。
他們三個人都沒說話。
厲之懷安靜的開車，餘之鶴盯著空氣發呆，池小暖抱著他，小臉蛋一直搭在他肩膀上。
晚上。
另外幾個哥哥陸續回來。
厲司珩也到家。
榮家兩個老人也樂呵呵的過來。
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等溫馨的晚餐結束。
餘之鶴帶著外公外婆，去書房找厲司珩。
“爸爸，餘檸兮生病嚴重，危在旦夕。醫生說我是救她最後的希望了。”
兩個老人聽了，只是嘆氣搖頭，臉色無奈又複雜。
“所以？”
厲司珩平靜淡定的應了句，幫兩個老人倒了杯茶。
餘之鶴反而愣了下，隨後明白過來：“爸爸，你也知道了？”
“對，我一直都知道。”厲司珩坐在沙發上，慢悠悠的喝咖啡。
餘之鶴驚訝睜大的眼睛，逐漸恢復平靜，浮現一層水霧。
看來，厲家的七個大佬，應該都知道了。
但是他們一直保護著他，不想帶給他壓力，所以從來沒和他提過。
他不是沒人愛，沒人心疼的野種。
他也有爸爸和哥哥疼，有妹妹陪伴他。
餘之鶴一片死寂的眼睛，泛紅了一圈。
他用力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的開口：“爸爸，能陪我去一趟餘家嗎？”
厲司珩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的咖啡一飲而盡。
站起身，隨手拿起外套披在身上，提醒他一句：“晚上降溫，記得加件衣服。”
“是，爸爸。”
餘之鶴恭敬的應到，連忙跑出書房，去衣帽間翻了件外套。
他從一開始，對厲司珩毫不畏懼。
到現在的心悅誠服，下意識的尊敬起來。
就算被打出大鼓包，他也心甘情願。
厲司珩望向兩個老人，問道：“要一起去嗎？”
“麻煩厲總帶他去吧，我們就不去了。餘家的門，我們是一步也不願意踏進。”
“好，回來後會把結果告訴你們。”
厲司珩去了樓下。
餘之鶴已經穿上了外一件長袖外套，站在院子裡等著了。
而他的旁邊，除了是醫生的厲之懷。
還有穿著坎肩斗篷的池小暖，和拿著檔案的厲溫。
厲司珩拿出車鑰匙，蹙眉不悅的問道：“你們怎麼也去？”
小兔嘰牽著餘之鶴，兩個小手舉起來：“暖暖要陪著餘寶寶噠！”
厲溫面無表情：“被小七委託。”
厲司珩挑眉，朝他們望了眼。
厲之懷和池小暖，他能理解。
但是老四厲溫怎麼也跟去了？
又委託了甚麼事？
厲司珩雖然在心裡詫異，但也沒多問，親自開車，帶著四個孩子往餘家行駛。
餘之鶴不想看見餘家的任何人。
直到餘家安排了一間，只有餘墨琛和方歌的房間，他們這才進去談話。
談話內容很簡單。
只有兩件事。
“一，如果配型成功，我的委託人餘之鶴，同意捐骨髓，並配合餘檸兮的後續治療。所有醫藥費，營養費，手術費，護理費等，皆由余家承擔，除此之外，無需額外費用，就當是做善事。
二，答應的條件為，生物學上無法否定血親關係，但餘墨琛必須簽署一份與我的委託人之間，並無法律上的親子關係的合同。這輩子，都無法承認，餘之鶴是餘墨琛的親子。
在沒有經過我委託人的同意，餘家也不得對外說出任何一句，與我委託人存在關係的言論。
簡而言之，餘之鶴以及榮家，此生都將與餘家清界限。”
厲溫作為餘之鶴的法律代理人，將一份擬定好的合同推到了餘墨琛的面前。
餘之鶴自始至終，都安靜的坐在旁邊，不言不語。
餘墨琛聽到他肯同意，當然激動興奮。
但是，答應的條件，卻讓餘墨琛有點恍惚，愣愣的望向坐在對面，和他眉眼神韻非常相似的小男孩。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認真仔細端詳餘之鶴。
“你……不認我？你和榮家，不是一直想進餘家的門嗎？而且，你是我的兒子，是兮兮有血緣關係的哥哥，你真的要，這輩子都和餘家撇清關係？”
餘之鶴漠然的直視他，平靜開口：“外公外婆說，我媽媽最傷心的是，她對你的感情一直都很純粹，可是她到死都被你誤會成拜金女。
我的爸爸叫厲司珩，我有六個厲家的哥哥，餘檸兮也不是我的妹妹，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妹妹，是池小暖。
等這件事結束後，我會改名，叫厲七鶴。我是厲家的人，和你餘墨琛有甚麼關係？”
餘之鶴的眼神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餘墨琛愣在那裡，出神的望著他。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心像是空掉了一大塊。
沉悶又壓抑，讓他喘不過氣。
似乎……失去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
而且，再也無法彌補了，永遠也回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