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號院門口,那輛白色福特皮卡再次發動,車斗裡嚴嚴實實蓋著帆布。
帆布底下,是何雨柱“整理”出來的東西:兩袋五十斤裝的富強粉,兩袋圓粒粳米,一鐵桶菜籽油,還有幾包用舊報紙裹了又裹的東西——那是紅糖、幾罐貼著簡單標籤的進口奶粉。
何雨水已經坐進了副駕駛,隔著車窗還在跟送出來的母親和劉藝菲揮手:“媽,嫂子,回吧!真不用惦記!”
她臉上是掩不住的、初為人母的甜蜜光澤,以及一點被全家人當寶貝般叮囑關照的羞澀。
錢維鈞扶著腳踏車站在一邊,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裡面是母親硬塞的、剛蒸好的米糕和煮雞蛋。
他對何雨柱說:“哥,那我先騎車子過去,路上可能慢點。”
“不急,你穩當著點騎。” 何雨柱點頭,又看了一眼妹妹,“坐穩了,咱也出發。”
皮卡平穩地駛出衚衕。
錢維鈞蹬著腳踏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一段,很快在一個岔路口拐向了更近的小路,身影消失在灰撲撲的街景裡。
車裡只剩下兄妹兩人。
引擎聲低鳴,車窗將大部分市井嘈雜過濾在外,形成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
何雨柱開得很穩,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前方路況和兩旁的建築。
街道景象似乎又添了幾分蕭瑟。
副食店門口排著的隊伍似乎更長了,人們手裡捏著的票證顏色更多樣,臉上的神情也更見焦灼。
一些原本還開著零星小門的雜貨鋪,門板也徹底關死了,上面貼著新的封條或標語。
何雨水也安靜地看著窗外,手不自覺地輕輕搭在小腹上。
過了一會,她才輕聲開口,語氣裡沒了在家人面前的活潑,多了點只有對著兄長才會流露的細微感觸:
“哥,今年開春,感覺街上……空落落的。”
“嗯。” 何雨柱應了一聲,沒多說。
他懂妹妹的意思,不是人少,而是一種生機被抽走後的“空”。
他打了下方向盤,避開路面一個坑窪,“最近胃口怎麼樣?還吐得厲害麼?”
“好多了,就早上起來有點犯惡心。我婆婆給的酸姜挺管用。”
何雨水收回目光,側臉看向哥哥沉穩的側影,“就是……嘴有點刁,饞些稀奇古怪的。昨天半夜,突然就想吃以前咱爸做的那種、用豬油和椒鹽烙的千層餅,想得睡不著。”
她說著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何雨柱嘴角微揚:“這好辦。想吃就捎個話,我給你做。豬油家裡有。”
“那怎麼行,你那麼忙。” 何雨水心裡暖洋洋的,嘴上卻推辭。
“再忙也不差這點工夫。” 何雨柱接著說:
“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用,營養得跟上。維鈞家裡那邊,供應也緊了吧?”
提到這個,何雨水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
“可不是嗎。他爸媽那邊還好,學校、街道多少有點基本保障。就是我們小家裡,細糧票越來越金貴,肉蛋一個月見不著幾回腥。幸虧維鈞在廠裡技術科,偶爾能有點內部福利,不然……”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這也是為甚麼何雨柱今天要送這些東西,大家都心照不宣。
“東西先吃著,別省,哥這裡還有。” 何雨柱叮囑,順便不知不覺的往雨水兜裡塞了點錢票。
“我知道。” 何雨水點頭,心裡踏實得很。
這些讓人發愁的事情,只要哥哥在,似乎總能輕易解決。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哥,當年……嫂子懷核桃和粟粟的時候,你也這麼緊張嗎?”
何雨柱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目光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灰色路面,彷彿回溯時光。
“不一樣。” 他聲音平和,“那時候……情況沒現在這麼複雜。就是覺得新鮮,也有點手忙腳亂。你嫂子比我沉穩。”
“我現在也挺緊張的,” 何雨水老實承認,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圍巾穗子,“又高興,又有點怕。不知道能不能當好媽。”
“怕是正常的。” 何雨柱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你性子爽利,心眼實,該怎麼對孩子好,你天生就會。家裡有爸媽,有我和你嫂子,還有維鈞和他家裡人,這麼多人呢。別自己嚇自己。”
這話讓何雨水眼眶微微發熱。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莫名的淚意壓下去,換了個輕快點的語氣:
“嗯!反正不懂我就問,天天回來問媽和嫂子,煩死你們。”
“歡迎來煩。” 何雨柱笑了,“阿滿最近也添了不少樂子,等你肚子裡的出來,家裡更熱鬧。”
話題轉到孩子和家常,車裡的氣氛輕鬆起來。
何雨水說著錢維鈞得知她懷孕時,先是傻了半天,然後滿屋子轉圈不知該幹嘛的糗事;
何雨柱則分享了些阿滿最近的“壯舉”,比如試圖啃掉她爺爺修復的老鐘擺(未遂)。
車子駛進錢家所在的衚衕,速度放得更慢。
何雨柱注意到,有些院牆上新刷的標語墨跡未乾,顏色刺眼。
他面色如常,只是將車穩穩停在錢家小院門口。
錢維鈞已經先一步到了,正跟聽到車聲迎出來的父母說話。
看見車來,錢家父母——錢伯鈞和孫淑嫻都滿臉是笑地迎上來,尤其是孫淑嫻,目光落在何雨水身上,那是實實在在的疼惜和歡喜。
“柱子,又麻煩你跑一趟!” 錢伯鈞溫文儒雅,說話客氣。
“伯父,您太見外了,順路的事。”
何雨柱下車,開啟車斗,“雨水最近需要補補,家裡正好湊了些東西,不多,您別嫌棄。”
錢維鈞趕忙過來幫手,看到帆布下的米麵油,還有那幾包“小東西”,心裡又感激又踏實,對著何雨柱低聲道:“哥,謝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何雨柱拍拍他的肩,一起把東西搬進小廚房。
東西搬完,何雨柱沒多留,只對拉著何雨水手細細叮囑的孫淑嫻說:
“伯母,雨水就辛苦您多照顧了。有甚麼事,隨時讓維鈞來言語一聲。”
“放心放心!” 孫淑嫻連聲答應,“柱子你回去慢點開。”
何雨水送哥哥到車邊,趁著公公婆婆和丈夫還在院裡說話的當口,飛快地小聲說:
“哥,你自己和嫂子也多注意。我看……外頭風聲好像又緊了點。媽那邊也囑咐我們少走動,安心養著。”
何雨柱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家裡都有數。你顧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安心。回屋吧,別吹風。”
看著妹妹點頭,轉身腳步輕快地走回那個小院,何雨柱才坐回駕駛室。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透過車窗,靜靜看了一眼這小院的門楣,又望向衚衕口那一片被高大院牆切割成的、狹窄的天空。
空氣中傳來不知哪家高音喇叭隱約的廣播聲,尖銳而模糊。
遠處依稀又有敲鑼打鼓的隊伍經過,聲音短促,很快消散。
他緩緩發動汽車,掉頭,朝著來路駛去。
車廂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顯得格外安靜。
副駕駛座上,似乎還殘留著妹妹剛才說話時的一點溫度和氣息。
車輪軋過路面,沙沙作響。
他臉上的神情重新恢復成一貫的、深海般的沉靜。
目光掃過街邊排隊的人群,掃過緊閉的店門,掃過牆上不斷更新的、意義喧囂的字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