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北京,黃昏來得遲了些。
快七點了,西邊的天色還殘留著一大片澄澈的橘紅與蟹殼青,將前鼓苑衚衕兩側屋瓦的剪影襯得分明。
七號院裡飄散著一股淡淡的、溫馨的煙火氣——是蒸騰的饅頭香混合著傍晚灑過清水的、微潮的泥土味道。
堂屋裡,晚飯正要擺上。
劉藝菲將一碟淋了香油的拍黃瓜和一碗金黃的炒雞蛋放到桌上。
母親從廚房端出一小鍋熬得濃稠的小米粥,鍋邊冒著細密的熱氣。
何其正則坐在慣常的位置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給趴在旁邊小凳上、正專心用蠟筆畫畫的核桃扇著風。
粟粟躺在旁邊的竹編小車裡,咿咿呀呀地玩著自己的手指,小腿有力地蹬動著。
生活像是被無形的梳子重新理順,恢復了它固有的、安穩的節奏。
只是偶爾,像此刻母親從櫥櫃裡拿出碗筷時,會習慣性地多拿出一副,手指在冰涼的瓷沿上停頓半秒,才將那多餘的碗碟無聲地放回去。
這種停頓極其自然,成了新日常裡一個不起眼的註腳。
“爸,媽,吃飯了。”劉藝菲解下圍裙,招呼道。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踏車鈴聲,緊接著是許大茂那刻意壓著、卻仍透出喜氣的聲音:
“叔,嬸兒,柱子哥!在家不?”
何雨柱剛從九號院過來,聞聲便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許大茂,他身後半步,是他妻子蘇禾。
許大茂今天沒穿工裝,換了件白襯衫,頭髮也像是特意攏過,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某種隱秘期待的光彩。
蘇禾則穿著一件寬鬆的碎花裙子,手裡牽著女兒曉寧,臉上是溫婉平靜的笑,但細看之下,眼角眉梢也蘊著一絲不同往日的柔光。
“喲,這個點過來,還沒吃吧?快進來,正好一起。”
母親擦著手從堂屋出來,一看這架勢,便熱情地招呼。
多年的相處,她幾乎立刻就感覺到,許大茂夫婦今天來訪,似乎不止是尋常串門。
“哎,嬸兒,那就不客氣了,正好有點事……”
許大茂笑著,一邊進門一邊從車把上摘下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紅透了的西紅柿和一把頂花帶刺的嫩黃瓜。
“下午去郊區放電影,老鄉非要塞的,新鮮著呢,帶來給核桃粟粟嚐嚐。”
蘇禾也跟母親和劉藝菲打了招呼,曉寧已經熟門熟路地跑去找核桃看畫了。
大人們寒暄著,多加了兩副碗筷,擠一擠圍坐在方桌旁。
晚飯簡單,但氣氛因為客人的到來而熱絡起來。
許大茂講了些廠裡放電影的趣事,又問了問錢維鈞和雨水在新家安頓得如何,話題都是繞著家常轉。
然而,何雨柱注意到,許大茂說話時,目光會不時地、極快地掠過身旁的蘇禾,那眼神裡有一種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關切。
蘇禾話不多,只是安靜地吃飯,偶爾給曉寧夾點菜,母親給她盛粥時,她也只是微笑著道謝,並未像往常一樣推讓。
飯吃過大半,孩子們先下了桌。
核桃拉著曉寧去院裡看他的“小鳥”風箏,粟粟也被劉藝菲抱到一邊喂米糊。
桌上的談話聲便低了下來。
許大茂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臉上那點強壓的興奮終於有些按捺不住,轉向何雨柱,聲音放低了些:
“柱子哥,有件事……想先跟你,還有叔、嬸兒、嫂子說道說道。”
眾人都停了筷子看向他。
蘇禾微微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卻深了些。
“是這麼回事,”許大茂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傾了傾。
“蘇禾她……可能,又有了。”
他說得儘量平緩,但尾音還是帶上了一絲上揚的雀躍。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母親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瞬間綻開真心實意的笑容:
“哎喲!這可是大喜事啊大茂!”
她立刻看向蘇禾,目光裡充滿了長輩的慈和與關心:“甚麼時候的事?反應大不大?這可得好生注意著。”
劉藝菲也笑著道喜:“恭喜你們!曉寧要有弟弟妹妹作伴了。”
何其正也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笑:“好,家裡添丁進口,是福氣。”
何雨柱看著許大茂那副既想張揚又努力剋制的樣子,也笑了,舉了舉手裡的茶杯:
“確實是大喜事。幾個月了?去醫院瞧過了嗎?”
“剛一個多月,還沒敢聲張。”
許大茂見何家人都真心為自己高興,這才鬆了口氣,話也多了起來。
“就是蘇禾這幾天總覺得沒精神,胃口也不大好,聞不得油煙味。我想著,嬸兒和嫂子都是過來人,就想悄悄來問問,這平時該注意些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們這也沒經驗,曉寧那會兒,都是稀裡糊塗過來的。”
這話匣子一開,便全是具體而微的生活經了。
母親和劉藝菲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孕婦的飲食宜忌,甚麼該多吃,甚麼要避著,平時走動要慢,心情要舒暢。
蘇禾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
許大茂更是恨不得拿個小本子記下來,聽得比在廠裡聽報告還專注。
“你也別太緊張,”母親最後溫和地對許大茂說:
“蘇禾身子骨向來不錯,平時多上心照看著就行。有甚麼拿不準的,或是想換換口味,隨時過來。”
“哎!哎!謝謝嬸兒,謝謝嫂子!”
許大茂連連點頭,心裡的石頭彷彿落了地。
他來這一趟,與其說是“告知”,不如說是來尋求一種來自信任的長輩和朋友的“確認”與“支援”。
在這個訊息還不能廣而告之的階段,何家的這份知曉與關懷,對他們小家庭而言,是一種重要的踏實感。
至於他的父母,相對而言,他更信任何家。
又坐了一會兒,喝了茶,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院裡亮起了燈。
許大茂一家起身告辭。
送到院門口,何雨柱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低聲說了句:“是好事。需要甚麼不好弄的,吱聲。”
許大茂重重點頭:“明白,柱子哥。”
看著許大茂小心翼翼地扶著蘇禾上車,載著母女倆慢慢騎出衚衕,昏黃的路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依偎在一起,顯得格外安穩。
何雨柱在門口站了片刻,初夏的晚風帶著槐花的甜香拂過面頰,溫柔而寧靜。
回到堂屋,母親和劉藝菲正在收拾碗筷,低聲說著話,話題自然還是繞著這樁新添的喜事。
核桃跑進來,仰頭問:“爸爸,曉寧妹妹要有弟弟妹妹了嗎?”
“是啊。”何雨柱彎腰抱起兒子。
“那我能把我的‘小鳥’風箏借給小寶寶玩嗎?”核桃很認真地思考著。
何雨柱笑了:“等小寶寶長大一點,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