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天氣晴好得不像話。
陽光是透明的金色,院裡的海棠樹葉子已經日漸茂密。
風從衚衕口穿進來,帶著槐花將開未開的清甜氣息,力道均勻而柔和,正是北京春天裡難得的好風。
堂屋門口,核桃舉著一隻嶄新的、繪著大紅色金魚的風箏,小臉憋得通紅,試圖讓它脫離地面。
那風箏是供銷社買的尋常貨色,竹骨單薄,棉紙粗糙,在核桃毫無章法的跑動下,只是拖著地打轉,幾次差點撞上門檻。
粟粟坐在屋簷下的學步車裡,咿咿呀呀地揮著手,不知是在給哥哥加油,還是單純覺得那團亂轉的紅影有趣。
“不是這樣跑的,核桃。”劉藝菲放下手裡的教案,走過去想幫忙。
“我來。”何雨柱從書房出來,手裡還沾著點未洗淨的墨漬。
他接過核桃手裡的線軸和風箏,簡單看了看。
“竹篾太軟,兩邊吃風不均,重心也不對。”
他單膝點地,對兒子說:“這風挺好,是風箏的問題。趕明兒,爸帶你找個會做風箏的老爺爺,做一個真正能飛起來的。”
他這話本是哄孩子,隨口一說。
但卻讓旁邊正在翻看日曆的母親抬起了頭。
“說起做風箏,”母親合上日曆,語氣平常:
“我倒是想起個人來。早年間聽你父親提過一嘴,鼓樓東邊,寶鈔衚衕北口附近,好像住著一位姓關的老人,年紀很大了,解放前是專給宮裡貴人扎制風箏的。不知還在不在了。”
宮裡?風箏?何雨柱捻著粗糙棉線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頭看向母親:“媽,您還記得具體是哪一片兒,或者有甚麼特徵嗎?”
母親搖搖頭:“都是好些年前的閒話了。只恍惚記得,說是那老人脾氣有些孤拐,不愛跟人來往,但手裡出的風箏,活靈活現,能借三分風就直上青雲。你爸也是聽他當年在廠裡一個老夥計說的,那老夥計的祖父,似乎在內務府當過差。”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這麼多年了,人還在不在,手藝還傳不傳,都兩說。興許早沒了。”
“去看看也無妨。”何雨柱站起身,把那個怎麼也飛不起來的金魚風箏插在窗欞上。
“正好明天我去那邊有點事,順路打聽打聽。核桃,等著,爸給你找個好風箏。”
這話裡,一半是父親對兒子的許諾,另一半,則是他對一縷可能即將飄散的時代絲線的本能關注。
風箏,聽著不如古琴、雕漆高雅,但在那竹篾與絹紙構築的方寸之間,同樣凝聚著世代匠人對風力、平衡、美學的理解,是飄飛在空中的古老繪畫與力學。
想飛起來,也是所有人心中的夢想。
第二天下午,何雨柱將皮卡停在鼓樓附近,步行進了寶鈔衚衕北口一帶。
這裡比南鑼鼓巷更顯雜亂些,大雜院多,私搭的棚屋也多,空氣中飄著煤煙和白菜混雜的氣味。
他按照母親模糊的指引,向幾個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打聽“會做風箏的關老爺子”。
前幾個都搖頭,說沒聽說過。
直到問到一個在修搪瓷盆的老漢,他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何雨柱一番,才慢吞吞吐出三個字:“‘風箏關’?”
“對,您老知道?”何雨柱遞過去一支菸。
老漢沒接煙,用下巴往衚衕更深處、一個幾乎被雜物堆堵住的狹窄岔道里指了指:
“最裡頭,那個門楣上以前有塊小木匾、現在只剩兩個釘子眼兒的小院兒。是不是他,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也不知道。好久沒見那門開過了。”
說完,又低下頭繼續鏗鏗地修他的盆,不再言語。
何雨柱道了謝,走進那條岔道。
岔道盡頭,果然是一個極其窄小的院門,灰牆斑駁,門楣上兩個生鏽的鐵釘突兀地支稜著,暗示著這裡曾有過一點不同的標識。
門是普通的舊木門,關得嚴嚴實實,門縫裡透不出甚麼活氣。
他抬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叩響了門環。
聲音在寂靜的巷道里顯得有些空洞。
等了半晌,毫無動靜。
他又叩了三下,稍重些。
裡面傳來一陣輕微的、拖沓的腳步聲,接著是一個極其沙啞、彷彿多年未曾與人交談的老邁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誰呀?”
“打擾了,請問是關老爺子家嗎?”
何雨柱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而清晰:“我是文化局的工作人員,姓何,聽說您老擅長風箏製作,想來請教學習。”
裡面又沉默了片刻,然後是不耐煩的回應:“不會做!找錯了!”腳步聲似乎就要離去。
何雨柱並不氣餒,他知道這類老匠人往往警惕心重。
他提高了一點聲音,話裡帶上了一點具體的由頭:
“關師傅,是我家孩子,買了個風箏怎麼也放不起,哭得厲害。聽老人說,全北京城就您這兒出的風箏,能讓紙鷂子聽話。不為別的,就想請您指點指點,或者能不能賣一個給孩子?”
門裡的腳步聲停了。
孩子,風箏,放不起來……
這些詞彙似乎觸動了甚麼。
又過了一會兒,門栓響動,“吱呀”一聲,木門開了一道縫。
一張佈滿深刻皺紋、眼窩深陷、但眼神卻異常清亮銳利的臉龐出現在門縫後,像一頭蟄居多年的老鷹。
他上下掃視著何雨柱,目光在他整潔得體的衣著和沉穩的氣度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空著的雙手。
“文化局的?”關老爺子聲音依舊沙啞:“文化局的也管孩子放風箏?”
“做工作,也要照顧孩子的感受不是嗎?”何雨柱笑了笑,態度誠懇。
“特別是傳統的老玩意兒,孩子們喜歡,就是最好的傳承。”
關老爺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聽不出是贊同還是不屑。
但他終於把門縫又拉開了一些,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去。
“進來吧。院子裡亂,別嫌。”
小院果然侷促,總共不過二十來平米,卻堆滿了各種雜物:
劈好的柴火、廢棄的瓦盆、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木料和竹竿。
只有院子中央一小塊地方還算乾淨,擺著一把老舊得露出木筋的藤椅和一個小馬紮。
然而,何雨柱一眼就看到了北房敞開的窗子裡,靠牆立著的幾件“東西”。
那是幾隻已經成型或半成的風箏骨架。不是街上賣的那種簡單的“王”字或“米”字結構,而是更復雜、更精妙的框架。
有一隻似乎是沙燕的輪廓,竹篾細而勻稱,彎曲的弧度極其流暢自然;
另一隻像是瘦燕(也叫“雛燕”),結構更加輕盈靈動。
牆角還倚著幾個蒙好了絹面的風箏,絹是極細密的絲絹,上面用工筆淡彩描繪著圖案。
因光線昏暗看不太清,但那份細膩與雅緻,與窗外的雜亂破敗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何雨柱的心輕輕沉了一下。
這景象他見過不止一次——精湛的技藝,蜷縮在即將被時代塵埃淹沒的角落。
關老爺子沒讓他進屋,只示意他在小馬紮上坐下,自己則陷進那把舊藤椅裡,身體微微佝僂著,但目光依舊有神。
“說說,你那孩子的風箏,怎麼個飛不起來法?”
何雨柱便將昨日核桃放風箏的情形,和自己觀察到的竹篾軟、吃風不均等問題說了,像真的只是一個為兒子煩惱的父親。
關老爺子聽完,又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這次帶了點明顯的鄙夷:
“現在外邊賣的那也叫風箏?那是哄小孩的破爛兒!”
他伸出枯瘦但手指異常修長穩定的手,隨手從窗臺上摸起一根極細的竹篾和一柄小刀,也不看何雨柱,就在膝蓋上削刮起來,動作不快,但每一刀下去,竹篾的厚度和弧度都在發生極其精微的改變。
“風箏這玩意兒,看著簡單,講究的是‘扎、糊、繪、放’四功。首功在‘扎’,就是這骨架。選竹要老嫩合適,劈篾要寬厚均勻,烤彎要火候到位,綁紮要鬆緊得法。差一絲,風就不聽你的話。”
他說話間,手裡那根竹篾已經變成了一條勻稱流暢的弧線,似乎正是某隻燕子風箏的翅膀主骨。
他拿起另一根稍短的,開始處理。
“骨架是魂,蒙面是衣。絹要選透風均勻的,糊要平整無皺。最後是畫,畫是給它神韻。宮裡當年要的‘宮樣’,跟民間耍的‘市井樣’,路數不一樣。沙燕的憨,瘦燕的俏,肥燕的媚,硬翅的武,軟翅的文……都不一樣。”
何雨柱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目光專注地看著老人的手。
那雙手佈滿了老年斑和乾裂的口子,但在處理那些柔韌竹篾時,卻展現出一種近乎藝術家的精準與控制力。
他注意到窗臺上,除了工具,還散落著一些畫了一半的圖稿,筆法老練,顯然是老人自己的手筆。
“您老這手藝,”何雨柱等老人一段話告一段落,才適時開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讚歎。
“真是絕了。現在怕是找不到第二個會的人了。”
關老爺子削竹篾的手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像是自傲,又像是更深的落寞。
“會?有甚麼用。”
他聲音低了下去,目光看向窗內那些已完成和未完成的風箏。
“以前還能換個嚼穀,現在……誰還要這個?孩子們玩那破紙片子就夠了。我這老一套,早就該進棺材了。”
“話不能這麼說。”何雨柱聲音依舊平穩。
“好東西就是好東西。就像您剛才說的,沙燕的憨,瘦燕的俏,這裡頭的美和講究,是那些破紙片子永遠沒有的。沒了,就真沒了。”
關老爺子猛地抬眼,看向何雨柱,銳利的目光似乎想穿透他平靜的外表。
“你真是文化局的?就為給孩子買個風箏?”
何雨柱坦然迎著他的目光:“是文化局的。孩子想要個好風箏是真。另外,”
他頓了頓,選擇了一種更直接但也更真誠的說法:
“我的工作,有一部分就是尋找、記錄這些快要被人忘了的老手藝。不一定能改變甚麼,但至少,應該有人知道它們曾經是甚麼樣子,好到甚麼程度。”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雜物縫隙的細微嗚咽聲。
關老爺子久久地看著何雨柱,手中的竹篾和小刀都停了下來。
那雙眼睛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緩緩翻湧。
良久,他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你……”他嗓子似乎更啞了。
“你要是真想看,真想記……明天,還是這個時候來。帶上你那放不起風箏的娃娃。”
他沒說應允,也沒說拒絕,但這句話,已經夠了。
“好。”何雨柱站起身,鄭重地應下:“明天我帶他來。謝謝您,關師傅。”
他退出小院,輕輕帶上門。
回身走在雜亂狹窄的巷道里,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