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玉山石砑石,被何雨柱用一塊乾淨的軟絨布包好,放在了9號院一樓那個尚未完全成形的操作室中央工作臺上。
它像一枚沉默的界碑,標記著一個念想的開端。
接下來的幾天,何雨柱的生活表面依舊。
上班,下班,陪核桃,照顧藝菲。
但在所有平靜的間隙,一種新的、緊繃的注意力,像蛛網般悄然張開。
他開始用一種近乎“考古”的眼光,重新審視他早已熟悉的城市角落,以及那些因工作關係接觸到的、沉默的人群。
在單位資料室,他不再僅僅查閱與手頭建築專案直接相關的結構圖或地方誌。
他開始系統地調閱那些積滿灰塵、編號冷僻的卷宗:
民國時期的手工業調查報告、解放初期對“特種工藝”行業的摸底材料、甚至是一些內部印刷的《工藝美術通訊》。
他看得極慢,用筆記本抄錄下那些瀕臨消失或已經消失的技藝名稱,以及偶爾出現的、可能還在世的老師傅姓氏或外號:
“葡萄常”(料器)、“刻刀張”、“磚雕衛”、“地毯劉”……一個個代號背後,都是一段即將被遺忘的傳奇。
他發現,自己“特約研究員”的身份是一層極佳的保護色。
當他向資料室管理員索要這些冷門資料時,他只是推了推眼鏡,嘀咕一句“何研究員最近研究範圍挺廣”,便不再多問。
學術好奇,在這個位置上,是理所當然的。
家庭是最先感知到微妙變化的地方。
一天晚飯後,何雨柱沒有立刻回9號院,而是在7號院堂屋多坐了一會兒,看似隨意地問正用砂紙打磨一個小木盒的何其正:
“爸,您聽說過‘葡萄常’嗎?就是做料器葡萄的那家。”
何其正手裡的動作沒停,砂紙擦過木頭的聲響均勻而穩定。
他想了想,說:“聽說過。早年間,天橋一帶挺有名。玻璃做的葡萄,以假亂真。”
他抬頭看了兒子一眼,“怎麼問起這個?”
“工作上碰著點老資料,順帶問問。”
何雨柱語氣平常,拿起父親磨好的小木盒看了看。
盒子不大,榫卯嚴絲合縫,打磨得光滑溫潤,是給核桃裝小玩意兒的。
“這手藝,現在怕是沒人能從頭到尾做出來了。”
“料器?那東西費眼睛,費手藝,還費料。”
何其正接過盒子,吹了吹表面的木粉。
“現在講增產節約,講實用。那種看個鮮亮的東西……”
他搖了搖頭,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何雨柱心裡沉了沉。父親的話樸素,卻點中了要害:審美讓位於實用,精緻屈從於產量。
那些依賴慢工細活、難以用機器複製的極致手工,正失去生存的土壤。
週末,錢維鈞照例過來。
飯後,何雨柱沒急著和他下棋或閒聊,而是把他引到了9號院一樓。
房間還空蕩,只有中央一張大工作臺,靠牆幾個空書架,以及窗下何雨柱自己打的一個工具櫃。
空氣裡有新木材和淡淡的防蛀藥粉氣味。
錢維鈞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哥,你這是要弄個車間?”
“算是個能安靜幹活的地方。”
何雨柱沒直接回答,他走到工作臺前,攤開一本自己裝訂的冊子,裡面是他這幾天整理的部分筆記,字跡工整,還畫了些簡單的工具示意圖。
“維鈞,你是學機械的,對材料特性敏感。幫我看看這個。”
他翻到一頁,上面記錄著“料器”工藝的零星資訊:
主要原料是各色玻璃棒,關鍵工具是“燈工”(一種可調節火焰的煤氣噴燈),成型全靠一把鑷子趁熱拉、捻、塑。
錢維鈞湊近仔細看,眉頭微微蹙起,這是他一貫的認真表情。
“玻璃棒……加熱到可塑態,快速手工成型。這完全依賴操作者的經驗、手感和對溫度的把控。”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這很難量化,更難以用機器完全替代。尤其是這種‘徒手塑形’,相當於把車鉗銑刨的精密加工,全濃縮在手指和一把鑷子上了。溫度稍縱即逝,動作毫厘之差,成品可能就廢了。”
何雨柱點點頭,指著他筆記上關於“葡萄常”的記載:
“據說最絕的是那層‘霜’感,是在特定溫度下,用嘴吹氣或其他秘法讓表面產生微結晶。這其中的‘度’,恐怕只存在於老師傅的手眼之間。”
錢維鈞沉默片刻,說:“柱子哥,你記錄這個,是覺得……它可能會失傳?”
“不是可能。”何雨柱合上冊子,目光投向窗外光禿禿的海棠樹枝。
“是正在發生。”他把蔣師傅作坊的事,簡單提了幾句。
“有些手藝,就像沙子壘的塔,潮水還沒真正撲上來,風一吹,自己就散了。我想做的,就是在這塔散之前,儘量把它各部分的形狀、堆疊的方法,記錄下來。哪怕將來沙子被沖走了,至少還有人知道,塔曾經是甚麼樣子。”
錢維鈞看著何雨柱,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位沉穩的兄長身上,某種超越日常的沉重關切。
他不太懂文化傳承的大義,但他理解“儲存資料”、“記錄流程”的重要性。
“我明白。”他鄭重地說:“如果需要,我可以用我的方式幫忙。比如,如果能看到實物或工具,我可以嘗試繪製更精確的三檢視和結構分解圖,這比文字描述更直觀。”
何雨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行動的第一步,必須邁出去。
何雨柱選擇了相對不那麼敏感,但在他看來同樣岌岌可危的領域:木版年畫。
這技藝紮根民間,與“封建迷信”的界限模糊,處境可能更微妙。
他從資料中找到一個線索:京南不遠,有個以年畫聞名的小鎮,鎮上曾有“畫版李”一家,以刻工精細、套色準確著稱。資料是五十年代初的,只含糊提了一句“李氏後人或仍從事此業”。
一個週日的清晨,何雨柱跟家裡說要去郊區看一個可能的舊建材倉庫。
他帶上帆布包,劉藝菲幫他整理衣領時,手指不經意地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裡有關切,也有無聲的支援。
他開著那輛白色福特F100出城。
越往南,道路越顛簸,兩旁的景色也由規整的城郊變得荒疏。
按照模糊的地址打聽,過程並不順利。年輕些的村民一臉茫然:
“年畫?早些年還有,現在誰還貼那個?”
年紀大的,聽到他打聽“畫版李”,眼神裡會閃過一絲警惕或懷念,然後搖搖頭:“李家?不知道,可能搬走了吧。”
直到午後,他在鎮子邊緣碰見一個坐在舊磨盤上曬太陽的豁牙老漢。
聽到“畫版李”,老漢渾濁的眼睛眯了眯,打量著何雨柱和他的車。
“你找李家做啥?”老漢口音很重。
“我是文化局的,搞民間藝術調查。”
何雨柱出示了工作證,語氣盡量平和:“想了解了解老手藝。”
老漢盯著工作證看了半晌,又看看何雨柱不像歹人,才慢吞吞吐出一句:“李老爺子,前年冬天,走啦。”
何雨柱心裡一涼。
“那……他家還有人做這個嗎?或者,那些老畫版……”
“兒子?”老漢嗤笑一聲,露出稀疏的牙床:“早跑城裡當工人去啦!那些木頭板子?”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老爺子臨走到處藏,怕燒怕毀的……後來,聽說讓兒媳婦當劈柴燒了不少,剩下的……”
他含糊地朝鎮子更深處、靠近河灘的方向指了指,“可能還在那老房子裡吧?鎖著,沒人住,快塌了。”
順著老漢指的方向,何雨柱找到河邊一座低矮破敗的土坯房。
木門歪斜,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
從窗欞破損處望進去,裡面黑洞洞的,堆滿雜物,塵土厚積。
他繞著房子走了一圈,在堆滿碎磚爛瓦的後牆根,發現了幾塊邊緣被燻黑、沾滿泥汙的碎木片。
他撿起一塊稍大的,就著天光辨認。
木質堅硬,是梨木或棗木,上面有深深的、雕刻過的凹槽痕跡,雖然磨損嚴重,但還能看出是傳統祥雲紋飾的一角。
這就是“畫版李”留在世上最後的痕跡嗎?幾塊即將徹底朽爛的碎版。
何雨柱站在荒草叢生的河灘邊,看著手中骯髒的木片,又看看那搖搖欲墜的破屋。
初春的風吹過河面,帶來潮溼的腥氣。
他忽然想起蔣師傅空蕩的案板,想起父親那句“費眼睛,費手藝,費料”。
他輕輕放下木片,從帆布包裡拿出相機。
他沒有拍那破屋,也沒有拍木片。
他後退幾步,調整焦距,將破屋、河灘、遠處荒蕪的田野,以及手中剛剛放下的、作為比例參照的筆記本,一起收進取景框。
陽光慘白,畫面淒涼而真實。
他按下快門。
咔嚓。
回城的路上,車廂裡瀰漫著塵土和失望的味道。
第一次主動尋訪,似乎以失敗告終。
他沒能見到傳人,沒能記錄工藝流程,只帶回幾塊腐朽的碎版和一個沉重的印證:消亡的速度,遠比他想象的更快,更徹底,更無聲無息。
然而,當他深夜在9號院操作檯燈光下,用毛刷小心清理那幾塊碎版,試圖在筆記本上描摹那模糊的紋樣時,另一種感覺慢慢浮現。
這僅僅是第一根探針,觸碰到了一片巨大冰山的邊緣。
冰冷,堅硬,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經指明瞭方向。
他將那幾塊洗淨的碎版殘片,用軟紙包好,貼上標籤,放進一個新找來的小樟木箱裡。
箱子裡還只有寥寥幾件東西:蔣師傅給的砑石,幾張從舊書攤淘來的、品相很差的老年畫殘頁。
工作臺上方,他貼了一張北京及周邊地區的舊地圖。
今天尋訪的小鎮,被他用紅鉛筆,輕輕圈了一個小圈。
地圖上還是一片空白,等待著更多的標記。
窗外,夜色如墨,但何雨柱知道,他已經無法回頭。
這場與時間賽跑的、寂靜的搶救,從他按下第一次快門、撿起第一塊碎版時,就已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