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天陰得沉。
劉藝菲推開家門時,腳底下像是踩著棉花。
上午兩節課站下來,腰後頭那根筋一直繃著,酸得發木。
最要命的是反胃,一陣一陣往上頂,嗓子眼發緊。
她靠在堂屋門框上,緩了口氣,才往裡走。
母親正教核桃認畫片,抬眼瞧見她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哎喲,這臉怎麼白得跟紙似的?”
老太太趕緊放下畫片,起身扶她:“快坐下,這是講臺站狠了?”
劉藝菲擺擺手,想說沒事,可一開口,那股噁心勁兒又上來了,忙捂住嘴。
母親看在眼裡,轉身去倒水,嘴裡唸叨:
“都是這麼過來的。懷核桃那會兒,你也吐得厲害。要我說,跟學校言語一聲,這學期少排兩節課,要不調圖書館去?那兒清靜,坐著,不累人。”
這話說得輕,落進劉藝菲耳朵裡卻沉。
她捧著熱水杯,沒吱聲。
圖書館是好,清閒,安穩。可她捨不得講臺。
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的聲音,學生齊刷刷抬起來的眼睛,作文字上那些歪歪扭扭卻透著熱乎氣的字句……
這些東西紮在她日子裡,拔不出來。
“我再撐撐,”她聲音有點虛,“興許過陣子就好了。”
“硬撐哪是個頭?”母親嘆氣,“你這身子,現在可不是一個人的。”
正說著,院裡傳來腳步聲。
何雨柱回來了,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是幾本新書。
他進屋,目光在劉藝菲臉上停了停,沒多問,只把書擱在五斗櫥上,說:“今天局裡有點事,回來晚了。”
吃晚飯時,劉藝菲只喝了半碗粥,就擱了筷子。
何雨柱看了一眼她碗裡剩下的粥,也沒勸,自顧自吃完,起身收拾碗筷。
夜裡,核桃睡了。
劉藝菲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本教案,半天沒翻一頁。
胃裡還泛著酸,腰也酸。
她盯著教案,有些出神。
門輕輕開了,何雨柱進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冒著熱氣。
“喝點這個,”他遞過來,“薑絲紅糖水,媽讓熬的。”
劉藝菲接過來,小口抿著。
溫熱的甜水滑下去,胃裡那點翻騰好像平復了些。
何雨柱在床邊坐下,沒看她,眼睛望著窗戶紙上的影子。
“今天在學校,是不是又站了兩節?”
“嗯。”劉藝菲低低應了一聲。
“撐得住?”
“有點累。”她頓了頓,“李老師……也勸我,要是太辛苦,可以先去圖書館幫幫忙。”
屋裡靜了一會兒,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響。
“你想去嗎?”何雨柱問。
劉藝菲沒立刻回答。
她看著手裡溫熱的缸子,熱氣撲在臉上,溼溼的。
“不想。”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喜歡講課。就是……有時候覺得,力不從心。”
何雨柱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邊,拉開抽屜,拿出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他翻到某一頁,又走回來,把本子攤在劉藝菲面前。
“看看這個。”他說。
劉藝菲湊過去。煤油燈光線暗,她眯起眼。
紙上是何雨柱的字,一筆一劃,工整得像刻出來的。
畫的是一把椅子的圖樣,有正檢視,側檢視,旁邊密密麻麻標著尺寸:
椅背高度、傾斜角度、坐深……像個精細的木工圖紙。
“這是……”
“講臺椅。”何雨柱指著圖:
“我想過了,你站著累,主要是腰腹使不上勁,重心不穩。
這把椅子,靠背有個弧度,剛好能托住腰。
坐墊往前傾一點,你坐著也能保持上身挺直,視線跟學生齊平。
底下加個踏腳,腿不懸空,血流通暢。”
他說話的語氣,像在介紹一臺機器的工作原理。
劉藝菲愣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摸著紙頁上那些精準的線條。
何雨柱又翻過一頁。
這一頁寫的是字,分了幾個小標題:
“粉筆灰嗆人——試過無塵粉筆沒有?我託人做了幾種樣品,明天拿回來你試試。要還不行,板書長的部分,可以提前寫在小黑板上,或者讓課代表幫著寫。”
“批改作業頭暈——別一口氣批完。定個規矩,改二十分鐘,起來走動兩分鐘。作文批改可以換個法子,精批一部分,剩下的讓學生互評,你在課堂上帶著他們一起看,效果說不定更好。”
“上下班路上顛——以後我送你。要是臨時不舒服,學校教務處有電話,直接打到我單位,或者回家,都行。”
他一條一條說下來,每一條,都對著她這些天隱隱的、沒說出口的難處。
劉藝菲聽著,眼睛慢慢睜大,胸口那股憋了好幾天的鬱氣,像是被這些具體得不能再具體的字句,一點點鑿開了縫。
她抬起頭,看著何雨柱。燈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臉上半明半暗,看不出甚麼表情,只有眼神專注,落在那些圖紙和字跡上。
“這些……你甚麼時候弄的?”她聲音有點啞。
“早就開始琢磨了。”何雨柱合上本子:“光讓你歇著,你心裡肯定不痛快。硬扛著,又傷身子。總得找個折中的法子。”
他把本子放在床頭櫃上。
“明天我去趟木器廠,找老師傅按圖做椅子。無塵粉筆我明天帶回來。其他那些,你要是覺得行,咱就跟學校商量。不是去要照顧,是去說,咱們有辦法把課上好,還不累著人。姿態不一樣。”
這就是時代的限制,現在不招女員工是有道理的。
當然,這話沒別的意思,這章寫的,就是那些懷孕後,如何平衡工作與生活的辦法。
現在是講究婦女能頂半邊天的時代,但也有人文情懷,調崗或者其他,都可以。
劉藝菲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個筆記本。
封皮上的牛皮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暖色。
“柱子哥……”她開口,喉嚨發緊。
“嗯?”
“謝謝你。”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裡已經涼了的搪瓷缸子拿過來,“睡吧。明天還得去學校。”
他起身關了燈。黑暗裡,劉藝菲睜著眼,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那裡還平坦,感覺不到甚麼。
窗外風聲細細,屋裡一片安穩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