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的熱,與北京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體感。
北京的乾熱如同烤爐,而七月的武漢,空氣裡飽含著長江與無數湖泊蒸騰起的水汽,黏稠而悶熱,像一塊溼透的厚毛巾裹在身上,讓人透不過氣。
四大火爐之一,名不虛傳。
何家一行四人提著行李,走出漢口火車站時,已是下午。
站前廣場上人聲鼎沸,各種方言俚語混雜著公交車的鳴笛和小販的叫賣。
撲面而來的是這座九省通衢獨有的、混雜著江水腥氣與市井活力的氣息。
按照錢佩蘭信中的指引,他們換乘了兩趟公交車,又走了一段路,才抵達武鋼位於青山區的職工生活區。
這裡樓房整齊,綠樹成蔭,與火車站的喧囂判若兩地,透出一種大型國營單位特有的規整與安靜。
找到信上寫的門牌號,何雨柱抬手敲了敲門。
門幾乎是立刻就被開啟了,彷彿主人早已等候多時。
開門的是劉藝菲,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臉頰因暑熱和些許緊張泛著紅暈,清澈的眼眸在看到何雨柱一家時,漾起了清晰的笑意。
“叔叔,阿姨,雨水,你們到了!快請進!”
她側身讓開,聲音清脆,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
錢佩蘭聞聲也從裡間走了出來,她今日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綢衫,更顯端莊雅緻,臉上是溫婉而得體的笑容:
“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吧?快進來歇歇,外面熱得很。”
屋子不算很大,但收拾得窗明几淨,地板擦得鋥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擺放的一排書櫃,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各類書籍,有技術手冊,也有文史典籍,透出濃濃的書卷氣。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從書桌旁站起身。
他身形清瘦,目光溫和中帶著審視,正是劉藝菲的父親,武鋼的工程師劉思謙。
“這位就是何雨柱同志吧?常聽藝菲和佩蘭提起。一路勞頓,辛苦了。”
劉思謙走上前,主動向何其正和何雨柱伸出手,語氣平和,帶著知識分子的沉穩。
“劉工,您好,冒昧打擾了。”
何雨柱上前一步,與劉思謙握手,態度不卑不亢。
“哪裡話,貴客臨門,歡迎之至。”
劉思謙笑著,又轉向何其正,“何師傅,您好。”
何其正連忙握手,神情比平時更加鄭重幾分:“劉工,您好,給您添麻煩了。”
其實雙方都很緊張,握手順序都搞錯了,但武漢一直有女婿是嬌客的說法,也不知道對不對。
雙方家長寒暄落座,母親和錢佩蘭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一處,輕聲交談起來,話題多是圍繞旅途和天氣。
何雨水則被劉藝菲帶到一旁,看她在窗臺上養的一盆茉莉花。
何雨柱將帶來的禮物一一奉上:
“劉工,錢阿姨,一點北京的土產,不成敬意。”
他特意介紹了那方歙硯:
“聽說劉工喜好書法,這方硯臺石質尚可,聊表心意。”
劉思謙接過,仔細看了看硯臺的紋理和雕工,眼中露出欣賞之色:
“何同志有心了,這硯臺很好,很好。”
他看得出,這禮物是花了心思的,既不顯俗氣,又投其所好。
錢佩蘭也對果脯、茶葉和呂氏親手做的芝麻醬糖餅表示了感謝,尤其對那糖餅讚不絕口:
“這手藝真好,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談話自然而然地展開。
劉思謙詢問了何其正在軋鋼廠的工作,談起鋼鐵冶煉,兩位父親竟找到了共同語言。
雖然一個是大廠的掌勺師傅,一個是大型鋼鐵企業的工程師,層級迥異,但談起各自領域內的事情,倒也頗有可聊之處。
“……所以說,這鍊鋼的火候,跟咱們炒菜掂勺,道理上還真有幾分相通。”
何其正難得地開啟了話匣子。
劉思謙聽得有趣,推了推眼鏡,笑道:
“何師傅這個比喻很形象,工業生產和手工技藝,到了高深處,確實有異曲同工之妙,都講究一個精準和控制。”
另一邊,錢佩蘭則和呂氏聊起了家常,從北京胡同的生活,說到武漢夏天的酷熱,又談到兒女的工作學業。
錢佩蘭語氣溫和,言語間對何雨柱在文化局的工作流露出讚許,已經不是前些年劍拔弩張的樣子了。
呂氏則謙遜地回應,氣氛融洽。
何雨柱和劉藝菲並沒有加入長輩的談話,他們坐在稍遠些的椅子上。
何雨柱問起她實習結束後的安排,劉藝菲則好奇地問了他一些南方之行的計劃。
兩人聲音都不高,對話簡潔,偶爾目光交匯,便迅速分開,但那流動在空氣裡的默契,卻比言語更清晰地傳遞著某種情愫。
傍晚,錢佩蘭和劉藝菲張羅了一桌頗為豐盛的飯菜,明顯是精心準備過的。
有武昌魚,有煨得爛熟的蓮藕排骨湯,還有幾樣清爽的江南小炒。
席間,劉思謙拿出了一瓶收藏的賴茅,與何其正、何雨柱對飲。
幾杯酒下肚,氣氛更加熱絡。
飯後,又坐著喝了一會兒茶,聊了聊明日去黃鶴樓、長江大橋遊覽的路線,何家人才起身告辭。
劉家三口一直將他們送到生活區的大門口。
“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在長江大橋橋頭堡下等你們。”劉藝菲輕聲對何雨柱說。
“好,我們準時到。”何雨柱點頭。
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武漢的夜風依舊帶著溼熱,但何家人的心情卻頗為舒暢。
“劉工一家,都是知書達理的人。”母親輕聲對丈夫說。
何其正“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補充道:“是體面人家。”
這已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何雨柱沒有說話,他看著前方武漢璀璨的燈火,心中安定。
這第一次的正式拜訪,平穩而順利地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