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船在渾濁無聲的黃泉河上緩緩前行。船頭昏黃的燈籠光，只能照亮周圍一小片水域，更遠處是化不開的濃重黑暗和灰色迷霧。河水粘稠，泛著令人不安的死寂光澤，偶爾有巨大的陰影在水下無聲滑過，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氣息。
擺渡人沉默地搖著槳，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牧淵站在船頭，看似平靜，實則全身戒備，混沌龍戟界的力量在體內悄然運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幸好，那擺渡人似乎真的認可了“鬼帝特使”的身份，一路無話，只是專心擺渡。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濃霧中，隱約出現了龐大的輪廓。隨著小船靠近，那輪廓逐漸清晰——那是一座巨大無比的黑色城池！
城牆高聳入雲，由一種黝黑冰冷的冥石壘砌而成，上面佈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和刀劈斧砍的印記。城門口，有兩隊身穿黑色甲冑、氣息森然的鬼卒在巡邏，城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黑色牌匾，上面以古老的幽冥文字寫著兩個大字：**幽都**！
這裡，便是九幽黃泉的核心之一，亡魂匯聚之地，幽魂殿的老巢——幽都城！
小船在距離城門不遠處的一個簡易碼頭靠岸。碼頭上稀稀拉拉停著幾艘同樣破舊的小船，一些面色麻木、身形虛幻的亡魂正排隊等待上船，被送往黃泉對岸的輪迴之地。
牧淵踏上碼頭，腳下的木板發出吱呀的聲響。那擺渡人朝他微微躬身，便調轉船頭，再次駛入迷霧之中，繼續他永恆的擺渡工作。
站在幽都城外，那股宏大、古老、死寂的氣息更加清晰。城中似乎極為熱鬧，隱約能聽到各種喧囂之聲，但與陽間的繁華不同，那聲音裡透著一股冰冷的空洞感。
城門口巡邏的鬼卒注意到牧淵，立刻有兩名氣息相當於天仙中期的鬼將帶著一隊鬼卒圍了上來。
“站住！生者氣息？你是何人，膽敢擅闖幽都！”為首的鬼將手持鬼頭大刀，眼眶中鬼火跳動，厲聲喝道。牧淵身上那旺盛的生命氣息，在這死氣沉沉的幽都城外，簡直如同黑夜裡的火把一樣顯眼。
牧淵早有準備，再次亮出幽冥令，同時將一絲模擬的鬼帝威嚴氣息放出。
“吾乃新任鬼帝特使，持令入城，有要事面見…嗯，此地鎮守。”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鬼帝令？！”那鬼將一驚，仔細感應令牌氣息，又感受著牧淵身上那“純正”的幽冥權柄波動（依舊是混沌模擬，但更加精妙了），臉上頓時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令牌是真的，但這特使…怎麼是個大活人？氣息還如此古怪強大？
“怎麼？懷疑本使的身份？”牧淵眼神一冷，混沌龍戟界的力量微微洩露出一絲，一股浩瀚、包容卻又帶著無上威嚴的氣息頓時讓那鬼將神魂劇震，連連後退。
“不敢！特使恕罪！”鬼將嚇得連忙躬身，“只是…特使身份特殊，需容小的通稟鎮守大人…”
“不必了。”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城門內傳來。
只見一名身穿暗紫色官袍、頭戴烏紗、面色青白的老者，在一群鬼吏的簇擁下，從城門內緩步走出。這老者氣息深沉，赫然也是一位金仙初期的鬼道強者！想必就是這幽都城的鎮守鬼官。
紫袍老者目光如電，掃過牧淵手中的幽冥令，又在牧淵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但很快便掩飾過去。
“果然是帝令。”紫袍老者微微頷首，“本官乃幽都鎮守，**陰司判官——陸之道**。不知特使駕臨，有何貴幹？”他的態度不算熱情，但也保持了基本的禮節。鬼帝令的權威，在九幽還是極高的。
“陸判官。”牧淵拱了拱手，保持著特使的矜持，“奉帝君密令，前來幽都查勘一些舊事，並需藉助城中‘往生殿’之力，追溯一道因果。”他信口胡謅，但往生殿是幽都重地，掌管部分輪迴與因果之事，卻是他從鬼帝殘魂記憶中得知的。
陸判官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往生殿乃是幽都禁地，即便是鬼帝特使，無明確手諭，也不能輕易進入。而且，這位“特使”身上的氣息實在太過古怪，生機勃勃卻又深不可測，與純粹的鬼帝氣息似是而非。
“特使既有帝令，入城自然無妨。只是往生殿事關重大，需有帝君親自簽發的‘往生符詔’方可進入。不知特使可有帶來？”陸判官不動聲色地問道，語氣卻帶著一絲審視。
牧淵心中暗罵老狐狸，面上卻不動聲色：“帝君另有要事，符詔隨後便至。本使先行一步，查閱外圍卷宗即可。”他退而求其次，只要能進入幽都，接觸到核心區域，總能找到機會。
陸判官沉吟片刻。對方持有真正的鬼帝令，身份應該不假。只是過於蹊蹺。他不敢輕易得罪，但也不敢貿然讓其接觸核心機密。
“既然如此，特使請隨本官入城，暫居驛館。待符詔到來，再議往生殿之事不遲。”陸判官做出了決定，先穩住，再暗中調查。
“也好。”牧淵點頭同意。
在陸判官和一隊鬼吏的“陪同”下，牧淵步入了幽都城門。
城內景象，光怪陸離。街道寬闊，兩旁是各種由冥石、骸骨、陰木建造的店鋪、酒樓、坊市。行走其間的，有形體凝實、與生人無異的鬼修，也有飄忽不定、面目模糊的遊魂，更有各種奇形怪狀的幽冥生物。叫賣聲、交談聲、甚至絲竹之聲不絕於耳，但都蒙上了一層冰冷的底色，缺乏真正的生氣。
天空永遠是暗沉的，幽都城內各處懸掛著慘綠色的鬼火燈籠，提供著照明。空氣中瀰漫著精純的幽冥死氣，對於鬼修來說是修煉聖地，但對牧淵這樣的生者來說，無時無刻不在消耗著他的護體混沌之力。
陸判官將牧淵帶到城西一處相對僻靜、但規格頗高的驛館安置，留下一隊鬼卒“保護”，便藉口公務繁忙離開了。
牧淵知道，自己已經被軟性監視起來了。這陸判官顯然對他起了疑心。
他盤坐在驛館靜室中，神識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探查。驛館內外果然佈下了數道隱秘的監視禁制，甚至隱隱有金仙級的神念偶爾掃過。
“有點麻煩。”牧淵眉頭微蹙。他潛入幽都，一是為了躲避鏡主追蹤，二是想尋找關於巡天鏡的線索，甚至看看有沒有機會給幽魂殿製造點麻煩。但現在看來，行動受到了很大限制。
硬闖肯定不行，這幽都城內臥虎藏龍，光是明面上的金仙氣息他就感應到了好幾道，暗地裡還不知道有多少老鬼。必須智取。
他回憶著鬼帝殘魂中關於幽都的零碎記憶，尤其是關於“往生殿”和“輪迴井”的。忽然，一個念頭閃過。
鬼帝記憶中，似乎提過，往生殿深處，不僅藏有眾生命運的部分烙印，還連線著九幽的一處本源秘地，那裡…似乎封存著一些極其古老的東西，甚至可能與洪荒初開時的某些大戰有關。
巡天鏡也是古老之物，會不會在那裡留下線索？
“看來，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進一趟往生殿。”牧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需要等待一個機會，或者…製造一個機會。
就在他凝神思索時，驛館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似乎有甚麼大人物駕臨，氣息浩蕩，毫不掩飾，朝著驛館方向而來。
牧淵心中一動，收斂氣息，走到窗邊，透過特製的陰璃窗向外看去。
只見街道上，一隊氣勢煊赫的儀仗正緩緩行來。前方是十六名騎著幽冥骨馬的猙獰鬼將開道，中間是一架由八匹骷髏龍馬拉著的華麗車輦，車輦四周鬼氣森森，繡著繁複的鬼帝圖騰。車輦旁，還跟著不少氣息強大的隨從。
看這排場，來的至少是幽都城內位高權重的親王一級，甚至可能就是某位常駐幽都的鬼帝子嗣！
“或許…機會來了。”牧淵看著那架逐漸靠近驛館的車輦，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