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殘陽如血,風捲碎雪,像千萬把薄刃割在臉上。
牧淵拄戟而立,瘸腿深陷凍土,胸口起伏間白霧蒸騰,一股新鮮的血腥氣在喉頭翻滾——那是方才連斬三名雪狼部修士的代價。
他還沒來得及把氣喘勻,四周便響起“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左邊、右邊、正前方……影影綽綽冒出五六股人馬:
披獸皮、紋狼首的北荒蠻修;穿雲紋錦袍的宗門弟子;戴鬼臉面具的散修殺手……
每個人眼裡都閃著綠光,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而鬣狗群裡,最肥美的獵物——
便是冰眼上空那團緩緩漂浮的“發光物”:拳頭大,不規則的黑冰,內部封存著半截古銅令牌,龍形浮雕若隱若現,正散發著讓所有人丹田發顫的威壓。
“寶貝,絕對是龍墓鑰匙!”
“搶!”
殺機在一瞬間繃到極限,卻又詭異地陷入僵持。
誰先動,誰就是眾矢之的。
於是,上百道視線“刷”地聚焦到場中唯一一個“殘廢”——牧淵身上。
獨臂、瘸腿、衣衫襤褸,可那杆黑戟卻讓所有人投鼠忌器。
“開元中期?呵,炮灰罷了。”
“別小看,就是他一戟秒了雪狼部少族長。”
竊竊私語裡,牧淵舔了舔唇,目光兇得像是被逼進死衚衕的狼。
“老混蛋,再不出來支招,今天就得交代了!”
敖燼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怕啥?一群烏合之眾。你且站著,讓他們先怕。”
就在眾人蠢蠢欲動之際——
轟!
高空風雪被一股熾熱氣流硬生生撕開。
一架鎏金火鳳輦踏空而來,四頭赤焰麟馬嘶鳴,蹄下火雲翻滾,將冰原映成熔爐。
輦旁八名赤金重甲的護衛,個個氣息如山——赤麟衛!
“赤霄皇朝辦事,閒人退避!”
滾滾威壓席捲,場中近百修士臉色煞白,齊刷刷後退三步。
珠簾掀開,一抹火紅宮裝踏入風雪。
女子身段高挑,肌膚瓷白,眉心一點鳳炎神紋,宛如雪中烈焰。
她眸光低垂,俯瞰眾生,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赤霄皇女——蕭鳳璃!”
“她怎麼來了?不是說皇朝大軍還在三千里外?”
驚呼聲裡,牧淵心頭猛地一沉。
果不其然——
蕭鳳璃的視線掠過黑冰令牌,僅在空中停留半息,便“刷”地釘在天淵戟上!
下一秒,高貴冷漠的皇女殿下聲音尖利到破音:
“天淵戟?!”
“你這骯殘的螻蟻!竟敢竊取我朝鎮國神戟!”
“給我跪下伏法!”
轟——
皇道龍氣化作赤火風暴,席捲百丈。
離得最近的幾名散修直接被掀飛,口吐鮮血。
牧淵獨臂拄戟,膝蓋被壓得“咔嚓”一聲,差點單膝跪地。
“好強……比血袍老祖強一倍不止!”
“少廢話,潛龍隱!”
敖燼急喝,一篇拗口法訣瞬間刻進識海。
牧淵咬破舌尖,黑龍氣沿經脈逆轉,天淵戟兇芒瞬間收斂,變得古樸黯淡,如同廢鐵。
與此同時,他腳步一側,瘸腿在雪地裡拖出詭異弧線,整個人像一條遊進陰影的泥鰍,竟硬生生卸掉七成威壓。
“嗯?”
蕭鳳璃鳳眸一凜,殺意更盛:“還敢運功抵抗?赤麟衛——死活不論,奪回神戟!”
“是!”
八名火甲護衛齊聲暴喝,聲震冰谷。
轟!轟!轟!
八道火山般的氣息同時鎖定牧淵,空氣被灼燒得扭曲。
圍觀群眾嘩啦啦再退二十丈,生怕被殃及。
第一名赤麟衛瞬身而至,赤紅手掌熔金鍊鐵,一把抓向牧淵面門。
“滾!”
牧淵揮戟硬撼,鐺!火星四濺,黑龍氣與赤火交織,雪原被炸出十丈焦黑大坑。
他只覺五臟移位,喉嚨一甜,借勢倒飛,直撲冰眼方向。
“圍!”
其餘七衛如同七顆隕石,封堵八方。
刀、槍、劍、戟、斧、鞭、鏈——七件重兵燃燒赤炎,織成天羅火網。
牧淵獨臂揮戟,黑龍氣化作一條三丈龍影,咆哮衝撞。
砰砰砰!
三連爆,龍影潰散,牧淵右臂被震得虎口崩血,身形卻藉著反震之力,硬生生從兩名赤麟衛縫隙間擠了出去!
“好滑溜的小子!”
“追!”
八衛踏火疾馳,雪原被犁出八道焦黑溝壑。
眼看又要被追上,牧淵懷裡突然探出一隻冰藍小腦袋。
冰蓮被赤火氣息刺激,雙眸瞬間化為冰晶豎瞳。
“吱——!”
一圈冰藍波紋炸裂,極寒風暴逆卷火海!
咔咔咔……
八名赤麟衛身上火甲瞬間蒙上一層厚冰,速度驟降。
“上古冰魂血脈?”
蕭鳳璃驚訝更甚,旋即冷笑:“好,很好!今日連這畜生一起收!”
她抬手,掌心皇道龍氣凝成一柄赤焰長槍,槍尖直指牧淵後心。
“鳳炎·焚野!”
轟——
長槍脫手,化作百丈火鳳,尖嘯著俯衝而至!
所過之處,積雪瞬間汽化,露出漆黑凍土。
火鳳未至,灼熱已讓牧淵後背生煙。
千鈞一髮——
腳邊“滴溜溜”滾來那塊黑冰令牌,正好停在焦土裂縫上。
敖燼怪叫:“龍墓殘令!快抓住它!”
牧淵想也不想,左掌拍地,黑冰令牌被震得飛起,落入懷中。
轟!
火鳳撞背!
黑龍氣、冰蓮寒氣、令牌幽光三者交疊,竟形成一層詭異黑幕,將火鳳吞噬大半。
剩餘火浪仍將牧淵掀飛十丈,重重摔進冰眼邊緣的混沌地帶。
咔嚓咔嚓……
冰眼裂縫擴大,幽藍能量與赤火交織,形成紅藍漩渦。
“追!”
赤麟衛剛踏進一步,身形猛地一滯——混亂力場扭曲感官,牧淵的氣息瞬間變得若有若無。
“殿下,力場干擾太嚴重!”
蕭鳳璃踏空而至,鳳眸含煞,掌心再度凝聚龍氣。
“本宮親自進去。”
她一步踏入漩渦,火紅宮裝被亂流撕扯得獵獵作響,像一朵逆雪而開的烈焰玫瑰。
牧淵拖著瘸腿,在冰火交疊的裂縫中狂奔。
懷裡,天淵戟興奮顫鳴;黑冰令牌散發幽光,指向漩渦最深處;冰蓮縮成毛球,死死扒住他衣領,尾巴凍得梆硬。
“老混蛋,再往裡跑,不會被絞成肉泥吧?”
“放心,龍墓殘令認主,會帶你走生門。”
“認主?我甚麼時候認的?”
“你抱它那一刻,它抱你大腿了。”
“……”
身後,熱浪滾滾——蕭鳳璃腳踏火蓮,正極速逼近。
“前面是死衚衕!”
牧淵猛地剎住,眼前裂縫盡頭,一座殘破祭壇若隱若現,壇中央凹槽正好缺一塊令牌。
“插進去!”敖燼吼。
牧淵反手將黑冰令牌按入凹槽。
轟——
祭壇炸裂,幽黑光柱沖天而起,將冰火漩渦一併撕開!
空間扭曲,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將牧淵整個人拖了進去。
最後一刻,他回頭——
蕭鳳璃披火而來,指尖龍氣凝成鎖鏈,死死纏住天淵戟戟杆。
“把戟留下!”
“做夢!”
牧淵獨臂發力,黑龍氣灌注戟身,猛地一震。
咔嚓!
龍氣鎖鏈崩碎,蕭鳳璃被反震之力掀飛,火紅身影消失在漩渦深處。
幽光閉合,祭壇歸於寂靜。
……
風雪再次落下,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唯有冰原上殘留的焦黑溝壑,證明這裡曾有一場一人獨對皇朝的圍殺。
而漩渦之內,龍墓殘令亮起微光,像為某個獨臂少年,點亮了一條通往更洶湧風暴的幽暗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