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旁邊,一個女工衣衫不整,臉上帶著淤青。
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咬出血來,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但她的嘴角卻詭異地向上翹起,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是慶幸。
這種“渴望被征服”的集體情緒,聽起來荒謬,卻又無比真實。
這並非沒有來由。
連續三波內亂,已經把金盛工業園的人心消耗殆盡。
飯吃不飽,普通倖存者每天只能分到一小碗稀得照見人影的米湯,連維持體溫都困難。
安全沒保障——沒有像樣的武裝力量去打獵或抵禦變異獸,偶爾有野獸摸進園區,能靠的只有拿著鐵管的工人拿命去填。
更致命的,是精神上的崩潰。
沒有方向,沒有目標,每天醒來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還要活著,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今晚。
比起這種沒有盡頭的絕望,“被吞併”、“被征服”,反而成了一種希望。
哪怕是做奴隸,至少……是有主人的奴隸,是有飯吃的奴隸。
“哐當!”
一聲金屬撞擊地面的脆響打破了沉寂。
馬六帶著他的十幾個打手,出現在了廣場邊緣。
這個身材粗壯、左臉有一道疤痕的前鍛造工,此刻臉色鐵青,手裡提著一根沾滿乾涸血跡的螺紋鋼。
他讀懂了天幕上的文字,也讀懂了周圍人眼裡的情緒。
“吞併”意味著他的統治到頭了。
他掃了一眼周圍那些面如死灰、甚至開始對他投來仇恨目光的手下,心中湧起一股暴戾的恐慌。
“慌甚麼?!”
馬六沙啞著嗓子,用盡全力吼了一聲,試圖找回往日的威風。
“藍灣半島來了又怎麼樣?啊?!”
“這廠子早他媽爛透了!沒吃的,沒喝的!”
“金萬山他們都死在森林裡了,這個森林誰敢去?!”
他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像個滑稽的小丑。
“你們是靠我才活下來的!”
“你們每天喝的米湯,是我給的!!!”
“老子手裡有人,有傢伙!誰來也得跟老子談條件!”
“大不了魚死網破!咱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帶著顫音。
然而,沒幾個人搭理他。
那些曾經對他唯唯諾諾的倖存者,此刻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抬頭看著天幕。
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
二號廠區,會議室。
董竹召集了她最後的班底——三十二個人。
有電工、有機修、有倉管,有銷售文員,甚至還有兩個會計。
這些人,是她在三波內亂中,靠著囤積的物資和強硬的手腕,拼死保下來的全部家底。
在這個世道,普通人是累贅。
但有一技之長的活人,是資產。
董竹站在長桌盡頭,雙手撐著桌面:
“藍灣半島要來接管了。”
沒有廢話,開門見山。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呼吸聲。
老陳站在董竹身側,問出了所有人心裡的疑問:“董姐,我們怎麼辦?打?還是降?”
“打?”
董竹嘴角扯動,露出一絲冷笑。
“拿甚麼打?拿你手裡那根水管?還是拿倉庫裡那幾把生鏽的扳手?”
她掃視眾人,聲音陡然拔高:
“藍灣半島能把金萬山連根拔起!能在競賽中把我們碾成渣!你們沒看那個積分嗎?四十四萬對十萬!”
“你們覺得,他們是甚麼等級的對手?”
“我們會有勝算嗎?”
沉默。
沒人說話,因為沒人能反駁這殘酷的事實。
董竹深吸一口氣,聲音放緩:
“降,是必然的。”
“但怎麼降,降到甚麼位置,是當炮灰還是當骨幹,由我們自己定。”
她轉身,從桌上拿起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清單,那是她這幾天熬夜整理出來的。
“聽好了,這是我們的投名狀。”
“第一,立刻清點廠區內所有完好的裝置清單和技術資料——這是我們手裡最值錢的籌碼,是工業園的骨架。”
“第二,整理一份園區內所有技術工人的名冊——藍灣半島要的不是隻會吃飯的奴隸,是能幹活的人才。我們這些人,每一個都是不可替代的螺絲釘。”
說到這裡,董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最後,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看著眾人,一字一頓:
“天亮之前,主動開啟大門,迎接對方!”
“甚麼?!”
老陳驚得差點咬到舌頭,眼珠子瞪得溜圓,“開啟大門?董姐,這……這不是把脖子伸過去讓人砍嗎?萬一他們……”
“沒有萬一。”
董竹打斷了他。
她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漆黑的夜色,背影蕭索而堅定。
“主動開啟,比被踹開好。”
“他們會帶著軍隊來。如果我們焊著門、堵著路,手裡拿著武器,在他們眼裡我們就是‘抵抗勢力‘,是敵人。對於敵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消滅。”
“但如果我們開啟門,列隊迎接,交出清單。”
“在他們眼裡,我們就是識時務的合作者,是資產!”
她回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老陳,也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同樣是活著,跪著和站著的區別,就在這一扇門。”
“我是個生意人,我不打必輸的仗,我只做利益最大化的交易。”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眼中的猶豫逐漸被堅定取代。
“聽董姐的!”
“幹了!反正也是個死,賭一把!”
就在董竹部署完畢,眾人準備分頭行動時。
廣場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和打鬥聲。
“怎麼回事?”董竹眉頭緊鎖。
老陳臉色一變,動作嫻熟地從二樓的窗戶翻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十分鐘後,他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臉上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驚恐。
“董姐!打起來了!”
“馬六的人和另一群倖存者打起來了!”
“起因是馬六那孫子,想把倉庫裡最後的糧食轉移到一輛麵包車上,準備跑路。結果被人發現了,幾百號餓紅了眼的人直接圍了上去。”
“現在雙方已經從口角發展為械鬥了,鋼管和板磚齊飛,腦漿子都打出來了!”
“我們要不要……”老陳試探著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