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斷耳
鬱香樓是燕城數一數二的銷金窟。
樓高三層,雕樑畫棟。
簷角掛著精緻的紅紗燈籠,綾羅綢緞隨處可見,就連門前的兩尊石獅,都透著幾分脂粉堆裡養出的慵懶。
這裡的姑娘們更是訓練有素。
一個個風情萬種,衣衫穿得是能省則省。
恨不得將“取經傳道”四個字直接寫在大白的胸脯和大腿上。
此刻已是傍晚,正是青樓最熱鬧的時辰。
儘管白日裡剛發生了命案,樓內卻依舊喧囂不減,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混合著男女調笑的浪語。
該摟的照樣摟,該喝的照樣喝。
天大的事,也抵不過銷魂蝕骨的溫柔鄉。
石雨渘平日裡深居簡出,性子又極為保守嬌柔,從未來過這種煙花之地。
一進門,便被眼前景象驚得手足無措。
見那些濃妝豔抹的女子,有的軟綿綿地偎在男人懷裡嬌笑,有的衣襟半敞與人猜拳飲酒,更有甚者直接露著大腿在席間翩然起舞……
她羞得連耳根都紅透了,心口怦怦直跳,低頭不敢去看。
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小手揪住江木的衣角,緊緊跟在他身後。
石雨渘本就生得極美,此刻因羞怯而低垂著臉龐,更顯得脖頸纖長白皙,那份純淨嫻靜的氣質,與周遭的靡靡之風格格不入。
一進門便吸引了不少灼熱的目光。
有些男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貼到她身上去。
好在江木一身衙差公服,面色冷峻,牢牢將石雨渘護在身側。
那些色慾燻心的男客們最多也就敢遠遠吹幾聲口哨,喊幾句不入流的葷話,倒也沒人真敢上前調戲。
“差爺,這案子不是已經調查過了嗎?兇手也抓獲了,怎麼又來調查啊。”
領路的老鴇扭著腰肢,語氣帶著不耐與抱怨。
死了楊三公子這麼個揮金如土的大金主,又是在自家地盤上出的事,影響極壞。
她現在只盼著這樁晦氣事趕緊了結,別再影響她開門做生意。
江木冷著臉,沒有理會她的抱怨。
發生命案的二樓部分割槽域,被暫時封鎖著。
待來到那間出事的包廂,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地上的血跡尚未清理。
翻倒的椅子、濺上血點的屏風、甚至桌案邊緣,都殘留著噴濺狀的血痕,觸目驚心。
江木一邊仔細觀察著血跡的形態和分佈,一邊問道:“當時你們所有人都親眼看到,是兇手拿著斧子,在砍殺楊三公子?”
“可不是嘛。”
老鴇拍著胸脯,心有餘悸道,
“當時那傻小子拎著一把斧子就衝了進來,把姑娘們都嚇壞了。幸好那會兒還沒多少客人,不然非得鬧出更大的亂子不可。”
江木皺眉,扭頭盯著她:
“我問的是,你們是否親眼目睹了兇手行兇的整個過程?
“這個……有區別嗎?”
老鴇被問得一愣,眨了眨眼睛,
“我們都親眼看到他拿著斧頭衝進包廂裡,然後楊三公子就被砍死在裡面了,這還需要看過程嗎?”
江木瞬間發現了盲點。
他沉聲問道:“當時是哪位姑娘在陪楊三公子?”
“是……是我。”
一道弱弱的聲音傳來。
江木扭頭望去,是一個穿著水綠裙衫的女子,長相秀豔,身段嬌小玲瓏,此刻正白著一張臉,怯怯地站在那裡。
“她叫小翠,楊三公子平日最是疼她了。”
老鴇在一旁介紹道。
說話間,老鴇目光時不時朝著江木身後的石雨渘身上瞟。
在風月場中打滾多年,她自認看女人的眼光毒辣,一眼便判定這女子是萬中無一的絕品。 身段纖穠合度,氣質純淨溫婉,骨子裡還藏著內斂的柔媚風情。
若能好生調教一番,只怕全燕城的花魁在她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江木走到小翠面前,放緩了些語氣,問道:“別怕,把當時你看到的情況,原原本本,詳細說一遍。”
小翠不敢看屋內刺目的血跡,手指緊張地絞著裙衫,臉頰蒼白道:
“當時……當時我正在陪楊三公子喝酒,然後一個很胖的男人就衝了進來,手裡提著一把斧子,對著楊三公子嚷嚷,說甚麼……要賠他的甚麼‘鯤’……”
“阿鯤?”
江木面色怪異。
“對,對!就是阿鯤!”
小翠連忙點頭,“然後楊三公子就罵他,讓他滾出去,兩人說著就廝打了起來。我……我嚇壞了就趕緊跑出包廂去找嬤嬤……等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楊三公子他……”
少女嬌軀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顯然那血腥恐怖的場面,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心理陰影。
江木陷入沉思。
看來那位楊三公子弄死了石寶碌養的小雞,結果那憨傻小子血氣上頭,一怒之下就拎著斧頭追來理論。
聽著很荒謬。
但考慮到石寶碌性子本就憨傻認死理。
完全把那小雞仔當成自己的孩子,做出這樣的衝動之舉,倒也不是沒可能。
至於殺人……江木依舊心存疑慮。
他轉而問道:
“按理說,你們鬱香樓應當養著護院家丁才對。為何那胖子提著斧子闖進來時,沒有護衛阻攔?”
老鴇一臉無奈:
“差爺,那會兒還是白日,我們鬱香樓都還沒正式開門營業呢。
正巧家丁們都在後院吃飯、歇息,沒在前頭照應,不然……不然也不會鬧出這麼一樁天大的禍事。”
江木目光灼灼,抓住關鍵點再次確認:
“所以,你們其實沒有任何一個人,親眼看見是那個大胖子親手用斧頭砍死了楊三公子,對嗎?小翠跑出去求救,你們趕到時,兇案已經發生,只是看到了結果,是嗎?”
小翠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老鴇卻撇了撇嘴,不以為然道:
“可當時包廂裡除了他和楊三公子,再沒別人了啊。不是他乾的,還能有誰?不少人在外面瞅著,也沒別人進去。”
江木沒有回答,揮手說道:“好了,你們出去吧,我還要對現場再勘察一番。”
小翠巴不得遠離這鬼地方,聞言趕緊快步離去。
老鴇又戀戀不捨地瞥了石雨渘一眼,這才扭著腰跟了出去。
江木揉了揉眉心,開始勘查現場。
他將屋內血跡的噴濺形態、走向和血量仔細觀察了一番,然後又檢查了窗戶的插銷、窗臺,以及屋內的木櫃、床底等可能藏人或潛入的地方。
然而一番細緻檢查下來,江木暫時排除了有外人從窗戶潛入,或者事先躲藏在屋內的可能性。
“屋子裡當時沒有第三個人……小翠在石頭和楊三公子廝打時跑了出去……再返回,中間不過幾分鐘的空檔,楊三公子就被砍死了……”
江木摩挲著下巴,暗暗思索,“這期間究竟發生了甚麼?石寶碌真是兇手?”
石雨渘呆呆站在沾血的桌旁,一副失神的模樣。
顯然老鴇和小翠的陳述,讓她絕望了。
江木心底一軟,走過去輕輕握住對方冰涼柔膩的手,柔聲安慰道:
“別擔心雨渘姐,石頭會沒事的。事實上目前並沒有人親眼看到石頭殺人,這就說明案子還有轉圜的餘地,其中很可能存在誤會。”
石雨渘黯淡的眸子裡燃起一抹亮芒。
她比劃著手語:“小江,你能救寶碌嗎?”
江木並無十足把握,但為了讓石雨渘安心,他微微一笑,拍著胸膛保證道:“放心,有我在,石頭肯定沒事的。”
受到情緒感染,石雨渘惶惑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正要感謝,目光無意間瞥見了甚麼,嚇得後退了一步。
江木好奇回頭。
順著女人驚恐的目光尋去,
只見在翻倒的凳子和沾染血汙的屏風夾縫之間,赫然躺著一隻……耳朵!
與此同時,江木懷裡的鈴鐺也顫動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