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秋風與落葉
先前沈千戶向儀鸞司密報的事情,陳清的確有些不爽。
他不爽的點,並不是沈千戶的這個行為。
他作為儀鸞司在應天的千戶,假使上官問詢,該說甚麼說甚麼,這些都無可厚非。
但是當天,三個人是坐在一起,如同朋友一樣吃酒,只是喝多了點酒,因此說了幾句不太得當的話。
這些話,與朝廷,與儀鸞司沒有任何危害,哪怕沈千戶報上去了,也沒有得到上司的賞識,更沒有甚麼功勞。
他報上去,是沒有甚麼意義的。
哪怕當時,皇帝陛下因此怪罪下來,至多也就是斥責周王世子一多,把他攆回藩地。
而說錯了話的陳清,也還沒到因言獲罪的地步。
這本就不是甚麼太大的事情,哪怕是儀鸞司主動問起,沈千戶只要不復述原句,只說大概意思,話就不會傳到皇帝耳中。
損人利已的行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損人不利己,就完全沒有甚麼必要了。
這一點,不止是讓陳清心生不滿,姜世子對這個沈千戶,也十分不爽。
沈千戶看到了陳清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陳公子,當時我只是覺得,上頭既然找我問了這件事,事涉藩王,有些敏感,我應該有甚麼說甚麼,當時沒有覺得有甚麼不對勁。”
“事後想起來。”
沈千戶面露羞愧之色:“確是我做了小人了。”
陳清神色平靜,淡淡的說道:“沈千戶身在儀鸞司,職責所繫,誰也怪不到你頭上。”
沈千戶看著陳清,嘆了口氣:“我在京城兩個多月時間,沒有尋到甚麼門路,明天后天,就準備動身返回應天了,免得應天那裡的差事也丟了。”
“這趟京城之行,別的倒沒甚麼,就是覺得對不住陳公子還有世子,因此臨別之前,想要過來賠個不是。”
他嘆了口氣,一臉羞愧,起身對著陳清抱拳行禮。
“對不住了。”
陳清站了起來,將他攙扶起來,笑著說道:“沈千戶不必如此,事情早就過去了,如今我也算是進了儀鸞司,咱們算是一個衙門的同僚哩。”
沈千戶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也聽說了。”
他頓了頓,又低聲說道:“出了這樣的事情,應天的買賣,我也不奢望繼續做了,以後就斷了罷。”
他說的買賣,自然是俠記的事情。
陳清想了想,開口道:“我本來,正要跟沈千戶你說這個事情,沈千戶也知道,這俠記是我寫的,原來我在德清,離應天比較近,可以提前給沈千戶那裡送去。”
“現如今,我已經到了京城裡來,印書也是在京城這裡印,在分發下去,不管是德清還是應天,都太遠了。”
他看著沈千戶,笑著說道:“先前咱們之間的買賣,的確已經無以為繼,要不然,我給沈千戶折現?”
這一句“折現”,尋常人聽起來,可能覺得是客氣,但是對於沈千戶這樣的“聰明人”聽起來,就多少帶了點打臉的味道了,他臉色立刻有些發紅,低頭抱拳,行禮道:“陳公子說笑了,沈某還有事情要準備。”
“先行告辭。”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邁步離開。
陳清只送他到院子裡,就沒有繼續送下去了,反而是正在院子裡的顧老爺,見沈千戶大步離開,跟著往外送了幾步。
等把沈千戶送走,顧老爺才回到了陳清面前,搖了搖頭:“幹甚麼事情,都是和氣為貴,怎麼讓這沈千戶氣沖沖的走了。”
陳清笑著說道:“他要回應天了,過來試探我,還願不願意給他供俠記。”
“他覺得我會不好意思,繼續給他供貨。”
陳清看了看顧老爺,微笑道:“哪知道我不買他的帳,直接把這個聯絡給斷了,他一個月至少少一二百兩,甚至更多的收入,當然會氣。”
顧老爺聞言,先是皺眉,隨即搖頭道:“這麼點錢,不是甚麼大事,乾脆繼續給他供俠記就是了。”
“派人送應天,讓他出路費就是,也不是甚麼太大的事情。”
陳清搖了搖頭,開口道:“顧叔,這種事情不能一腦子商人心思,該斷就要斷。”
說到這裡,他看了看沈千戶離開的方向,呵呵笑道:“這廝應該還不知道,我已經擢升了鎮撫司百戶,不然,他也不會來暗戳戳的打這個秋風。”
說到這裡,陳清回頭看向顧老爺,笑著說道:“不過不要緊,同在儀鸞司,後面說不定還有再見的機會。”
…………
外城,白紙坊,紙房衚衕。
陳清與顧盼先後,從馬車上走了下來,扶著顧盼下車之後,顧盼左右看了看這附近的環境,輕聲嘆道:“這外城,是遠不如內城繁華。”
說著,她又看了看陳清,有些擔心:“大郎你先前不是說,白蓮教的人可能會盯著你嗎,大白天就跟我到這裡來,會不會被人家瞧見?”
陳清搖了搖頭:“鎮撫司現在還在順藤摸瓜,到處拿人,那幫子人這會兒估計都縮起來了。” “而且,言琮昨天替我們來過這裡了,這附近還有鎮撫司的人,不用擔心。”
陳清領著顧盼,朝著紙房衚衕裡走去:“真要是給他們盯上了,大不了就挑明身份,鎮撫司的百戶,難道還怕教匪報復了?”
陳清這段時間帶著點小心,實際上是為了以防萬一,畢竟那天何家莊裡,知道他身份的人,這會兒全部都還在鎮撫司大牢裡。
其他白蓮教眾,不太可能知道他的事情。
“就是前面這一間了。”
陳清帶著顧盼,來到了一處民房門口,這民房有個極小的小院子,裡頭只有兩間房間,角落裡,還有一處比較小的房間,放了些廚具。
說是院子,但是院牆也不算太高,一眼看去,就能看到院子裡頭的情況。
顧盼還沒有敲門,就皺緊了眉頭,喃喃道:“趙家伯母,這三年多就住在這裡?”
陳清低聲道:“有人要逼著趙侍郎服軟,自然不會讓他的家眷過得太好。”
說到這裡,他上前敲了敲門。
“有人在家嗎?”
敲了幾聲之後,才有個年輕女子,從房裡有了出來,這女子手上,還拿著半成的刺繡,語氣也充滿了警惕。
“誰啊?”
陳清輕輕咳嗽了一聲:“我們來探望趙侍郎的家眷。”
裡頭一陣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房門才緩緩開啟,裡頭站著一個與顧盼個頭差不多的女子,只不過穿著就差了很多,而且她不施粉黛,顯得素了不少。
“你是鎮撫司的人?”
這年輕女子看向陳清,目光帶了些兇狠。
“我們是不會按你們的意思,給我爹寫信的,熄了心思罷!”
一旁的顧盼,正在看著這女子,突然紅了眼睛,問道:“是曼君姐姐嗎?”
這年輕女子,這才把目光落到顧盼身上,她愣了愣神,沒有反應過來。
“我是盼兒。”
顧小姐上前,拉著這位趙小姐的手,嘆息道:“你不認得我了?湖州德清的顧盼。”
“我們以前,見過好幾面。”
“德清…”
兩家人雖然交情不錯,但交情好的是趙侍郎與顧紹二人,顧紹在湖州經商,趙侍郎在京城為官,兩家家裡人見面的次數其實並不算多。
這位趙姑娘愣神了許久,才想起來,她看了看顧盼,也紅了眼睛:“顧妹妹怎麼到京城裡來了?”
顧盼搖了搖頭:“這個一會說,趙伯母呢?”
“在裡頭。”
這位趙姑娘看了看陳清,又嘆了口氣:“生了病,臥床好些時候了。”
陳清皺眉,開口道:“鎮撫司的人不管?”
趙小姐握緊拳頭,輕輕咬牙:“他們只想讓我們寫信勸我爹認罪,哪裡會管別的?”
陳清看了看面前的兩個女子,又看了看屋子裡,微微嘆了口氣:“趙姑娘,這事別人不管,我來管。”
趙小姐看著陳清,皺眉道:“你是誰,你管得了嗎?”
“大的事情管不了。”
陳清說話很是誠懇。
“沒有找到癥結之前,搭救你們一家脫離現狀,恐怕也很難,但是讓你們一家日子過得好些,應該沒有甚麼問題。”
趙小姐看著陳清,又看了看顧盼。
顧盼低聲道:“這是陳清,是我…我的…”
兩個人婚約斷絕,她也不好說二人的關係了。
“我是盼兒未成婚的夫郎。”
陳清替她說了出來,然後默默向後退去:“你們久別重逢,好好說說話罷,我去尋附近鎮撫司的人手。”
“向他們問問情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