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街鎮外，玉琊溪邊。
這是一條風景秀麗的大河，發源於懷玉山脈，流經多縣後與金沙溪匯合，是信江的一大源頭。
今日風和日麗，波光粼粼，岸邊擠滿了鎮子上的百姓。
他們不是來賞景，而是來看河伯娶親。
“聽說李家的三郎，為了保護妹妹，居然被投了河，好像連屍體都沒有浮起來，恐怕是被魚蝦給吃完了……”
“唉，真是遭了孽，這對兄妹多善良的人，三郎還常常不要錢給咱們窮人看病，神婆這麼做，不怕遭報應嗎？”
“噓，老婆子你小聲點！敢這麼說神婆，你不要命了？”
……
百姓們議論紛紛，顯然都知道了那李家兄妹的遭遇，心中同情，可因為對神婆的敬畏，也沒人敢出頭。
王神婆，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神婆，更是河伯的陸上行走。
一開始她要搞河伯娶親，還有人反對，但很快就會下暴雨，平靜的玉琊溪就會變得波濤洶湧，最後淹沒土地和人家。
而且好巧不巧，被淹死的正好都是那些敢於反抗的人。
久而久之，便再也沒有人敢反對河伯娶親，王神婆也成了十里八鄉最有威望的人，就連縣令都要對其敬上三分。
吉時已到。
隨著樂師們吹響嗩吶，一個穿著寬鬆嫁衣的少女被許多人強行拽了出來，她模樣俊俏，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只是眼裡淚汪汪的，向著平日裡和善的叔叔伯伯們求救。
圍觀的人們眼中皆露出不忍之色，卻沒有人真敢出頭。
而那王神婆，則是穿著五色布做成的衣裳，赤著雙腳，擊打獸骨，口中唸唸有詞。
“昨夜扶乩得神諭，乃知尊神久曠中饋，欲聘李氏幼雀為水府正妃。此女丙子鬼月亥時誕，足踏三珠赤痣，頂懸九鸞陰紋，實合“玄冥配耦之格”……”
她於岸邊跳著祭祀的舞蹈，頭上的羽毛隨風飄舞，而神奇的是，隨著她的念詞和動作，原本平靜的玉琊溪突然開始湧起洪波，彷彿水下真有甚麼東西在回應。
最後，她用小刀割破雀兒的手指，擠出鮮血撒入河中。
咕嚕~
鮮血墜落的地方，河水好像煮沸一般咕嚕作響。
王神婆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大聲道：“河伯很滿意，允了這樁婚事，小雀兒，這可是你天大的福份。”
說罷她命人將小雀兒強行推到了一塊放滿鮮花的木筏上，然後推入了水中。
木筏並不結實，等飄到一半就會慢慢沉下去，船上的新娘自然也會墜入河中，這便算是“嫁”給了河伯。
“伏惟神鑑，享此冥婚。倘有風雨失調，則來歲當以雙倍童女為媵。謹牒。”
王神婆跪下祈禱，而此時小雀兒腳下的木筏已經沉了下去，她在水中浮沉，不知嗆了多少水，求生的本能讓她不斷呼救。
岸上圍觀的百姓們有人轉過身去不忍直視，有人唉聲嘆氣，當然，也有人露出慶幸之色。
幸好我家沒有被抽到。
就這樣，小雀兒一點點沉了下去，那稚嫩、纖細、長著繭子的小手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水面上，只剩下了一圈圈即將消散的漣漪。
“唉，李家兄妹死了，他們家裡養的那個廢人，怕是要餓死了。”
“這年頭，好心沒好報呀。”
“要我說，這不是甚麼人都能救的，也許就是因為救了那個廢人，李家兄妹這才遭了報應……”
圍觀的人繼續議論著，卻誰都沒有注意到，四周的蟬鳴和流水聲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 王神婆舉行完了所有儀式，心滿意足地準備收工，可剛一轉身卻不禁一愣。
只見迎面走來了一位男子。
他一身青衫，布料並不華貴，卻乾淨樸素，漿洗得微微發白，只是最普通的農家衣裳。
可王神婆見過不少達官顯赫，眼力還是有的，她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
這絕不是一般人！
明明穿著最樸素的衣衫，卻流出雲水般的淡白，立在春日的柳煙裡，說不出的瀟灑風流。
再細觀其貌，眉骨清俊，鼻樑挺拔，最動人的是那雙眼睛，眸光澄澈似初雪，瞳孔深處卻似有淡淡金影，如千年古井般深邃寧靜。
若非兩鬢青絲間微微溢位的銀霜，恐怕還以為是個翩翩少年郎。
王神婆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她也精通相面之術，此刻下意識用了出來，而後心中一震。
龍睛玉面仙人骨，鶴形龜息問長生。
這，這等骨相，她幾乎懷疑自己的雙眼，是不是看錯了……
這是傳說中，下凡的仙人才有的骨相！
她剛想說甚麼，那男人微微抬眸，視線落到了她的身上。
轟隆！
王神婆如遭雷震，無法動彈，身上河伯所贈的獸骨法器瞬間炸裂，多年積攢的護身符亦是自動燃燒，燙得她面容扭曲。
更讓她萬分驚駭的是，她竟然感覺到自己好像……正在變老？
她已經八十四歲了，但服下河伯所賜的丹藥後，幾乎年輕了三四十歲，可如今在那道可怕的目光下，臉上居然又慢慢長出了皺紋，正一點點變得衰老……
王神婆也是有修為的人，她立刻意識到，那抬眸看向自己的神秘男人，是遠遠超出了自己想象的恐怖存在！
這時，周圍的百姓們突然發出驚呼聲。
“咦？這不是……這不是李家兄妹救下的那個廢人嗎？”
“他居然醒了？”
“怎麼王神婆見到他，就好像耗子見了貓，動都不敢動？”
聽到那些話，王神婆只覺腦中轟隆一聲，眼中露出絕望之色。
完了！
全完了！
李家兄妹救下來並照顧了兩年多的那個廢人，居然就是……他？
剎那間，她心中充滿了悔恨和絕望。
李家兄妹救下的……居然是位仙人！！
她無比後悔，那日派人去搶小雀兒時沒有親自去一趟，否則她一定能看出仙人的不凡，又何至於此？
周生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目光冷峻，瞳孔深處的金影如日輪般微微轉動。
王神婆瞬間寒毛聳立，這一刻，她彷彿看到了一條威嚴霸道的……真龍？
“河伯大人……救我……”
她拼盡全力，絕望之下，只能向自己敬若神明的河伯求救。
聽到她的話，周生微微轉動目光，看向了那片靜悄悄的玉琊溪。
水底，一隻巨大的怪物忽然睜開了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