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第一個年輕陰戲師的奮起反抗,其餘人心中壓抑許久的怒火也瞬間被點燃。
他們不止會唱戲,亦能殺鬼。
因為年輕,他們很容易恐懼,可也正因為年輕,他們敢於去挑戰那已經維繫了近千年的陳規舊俗,敢於拔刀去救自己的朋友。
“酒是穿腸火,刀是雪裡刃!”
“今夜這獅子樓,要拿西門慶的狗頭,祭我兄長的冤魂!”
這唱的是武松。
“常山趙子龍在此!”
“飲馬瀚海,封狼居胥,冠軍侯在此,讓你草原八部看看,甚麼叫漢家兒郎的沖天怒!”
他們徹底撕下了目連戲的外衣,唱起了自己內心深處最敬仰的英雄,揮起刀劍,殺向惡鬼。
戲樓二樓的雅間內,新上任不久的李判見狀微微一笑。
祂一副斯文書生的模樣,雙眼狹長,笑起來時雙目宛若刀鋒,又好像躲在暗中的毒蛇,令人不寒而慄。
“年輕……真是好。”
祂出聲感嘆,當然,在心中暗自補了一個“騙”字。
年輕真是好騙。
只需略施手段,稍一拱火,他們自己就點燃了。
望著下方群鬼躁動,如一片黑鴉鴉的毒蜂衝向戲臺的樣子,祂便知道,陰戲一脈,要死絕了。
這批前來出師的年輕人中,可沒有如當年玉振聲或者周生那樣的奇才。
其實就算有像周生那樣的人物在,祂也完全不懼,不過是多費些手段罷了。
“當真無趣。”
眼看著那些陰戲師們已經被潮水般的惡鬼包圍,很快就要全軍覆滅,李判搖搖頭,覺得這齣戲已然落幕,沒甚麼意思,就打算離開。
可下一刻,祂瞳孔突然瞥見了一道身影,猛地一怔。
本來要站起的身體,也重新坐了下來。
那是……包公?
只見一個身穿官袍,手持板笏的黑臉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戲臺下,包公臉譜下,那雙明銳的眼眸正靜靜注視著臺上發生的一切。
群鬼蜂擁上臺,卻好像沒一個能看見“包公”,自動繞開了他。
“年輕……真好。”
就在那些年輕的陰戲師們即將被惡鬼淹沒時,“包公”突然一嘆,聲音中有著一絲感慨。
下一刻,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盪漾開來,以包公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如深海中的漩渦,所到之處,一切都陷入凝固,彷彿連時間都停滯了。
惡鬼們僵立不動,陰戲師們也如雕塑般一動不動。
他們的思維還很清晰,可連眨眼的動作都奇慢無比,甚至連每一絲表情的變化,都清清楚楚,纖毫畢現。
那力量以包公為中心繼續蔓延,迅速波及到了二樓。
李判心中一跳,當即施展神通就要逃走,可前腳剛剛來到空中,身子就被那股恐怖的力量所覆蓋,而後一動不動。
不止是他,二樓觀戲的許多神祇,此刻也都被定在原地,往日裡引以為傲的神力,此刻連讓祂們眨眼都做不到。
一息、兩息、三息……
大約十幾息的時間,這種力量便好似決堤的洪水般蔓延了整座酆都城,定住了一城鬼神。
不管神力大小,神位高低,此刻皆好像砧板上的魚肉,沒有絲毫反抗之力。
這不只是光陰大道的威力,更是周生催動陰間天子權柄,暫時剝奪了一切神祇的神力。 天子,一言可罷百官。
周生向前一踏,腳下自動生出一道道璀璨的神紋,彷彿突然出現了一座傳送法陣,將所有鬼神和陰戲師都籠罩了進去。
下一刻,所有人皆消失不見。
而周生所扮演的包公已經出現在了閻羅殿的王座上,他緩緩坐下,手持一塊滿是歲月斑駁痕跡的驚堂木,舉起,然後向下一拍。
轟隆!
那驚堂木上綻放出耀眼的雷紋,每一道歲月的裂痕上,都噴薄著數不清的英雄氣,將那明鏡高懸的匾額衝得轟鳴作響。
聲浪千重,宛如開封府前那千年不衰的鳴冤鼓聲。
那些被定住的鬼神們終於又能動彈了,可還沒等祂們反應過來,便聽到了一道戲腔唸白之聲,如雷鳴般炸響於耳邊。
“升堂,查案!”
……
吼!
玉振聲催動法相絕學,關公的青龍偃月刀當頭劈落,巨大的刀芒彷彿有著開天闢地般的恐怖威力,將虛空都斬出了一道道漆黑的裂痕。
恢復修為後,他對法相之道的領悟更加精深,這春秋一刀,能劈山斷嶽,更如青龍當空,神威浩蕩。
閻君坐下的九頭冥龍試圖護主,卻被這一刀直接攔腰斬斷,龐大的身軀如雪遇烈陽,迅速化為霧氣消散。
“這些年,你的刀法,就只有這點長進嗎?”
面對這威猛絕倫的一刀,閻君卻搖頭一笑,緩緩探出一隻手。
嗡!
青龍偃月刀劈在那隻流轉著烏光的大手上,居然紋絲不動,彷彿撞在了一座鐵山。
“關聖帝君的刀……不過如此。”
閻君微微一笑,將手一捏,居然直接捏碎了偃月刀的法相化身,其掌心只有一條淺淺的白痕。
而面對御天衡的雌雄雙股劍,祂更是連擋都沒有擋,只是護體玄光一震,便將御天衡逼退了數丈遠。
“就憑你們,也配與孤——”
祂聲如雷霆,正要繼續說些甚麼時,手中板笏猛地一震,上面的光華瞬間黯淡了下來。
閻君瞬間抬起眼眸,凝視著那些渺小如螻蟻般的陰戲師們,最後落在面帶笑意的玉振聲身上,似是明白了甚麼。
“原來如此,唱《探陰山》的……不是你,而是你那個徒弟。”
須臾間,祂就明白了對方的謀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玉振聲根本就沒打算自己唱《探陰山》,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引來,然後好為徒弟創造機會,去地府唱《探陰山》!
“好膽量,不愧是師徒。”
想明白了一切,祂居然依舊鎮定,只是主動走下儀駕,那雙淡漠、威嚴又高傲的眼眸,第一次完全睜開,打量著這座聚仙樓。
“聽說這裡曾被一把火燒成廢墟,樓中的戲子全都死了。”
頓了頓,閻君雙目深處似乎有一抹紅蓮般的業火閃過,雄渾厚重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絲焦炭般的火炁。
“那就讓這這裡,再燒一把火吧。”
牛山老人拼命揮動陣旗,終於讓星辰寶鏡和地脈縛龍釘磨滅了那懸掛著十八層地獄的寶樹法相,而後落向閻君。
可下一刻,宛若火山噴發一般,地脈轟然裂開,無數紅蓮般的火焰沖天而起,甚至將一些陣旗都燒成了焦黑色。
星辰大陣的封鎖都劇烈一顫,彷彿經受了某種極大的衝擊。
剎那間,整座聚仙樓已淪為了火海,沖天的火光,幾乎將夜空都燒成了赤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