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之中,太乙問心劫也已經到了最兇險的時分。
周生的道心確實亂了,他與生俱來的那顆良善悲憫,同情底層百姓的心,和殺伐果斷,快意恩仇的性情發生了強烈的衝擊。
究竟孰對孰錯?
他看著鏡中的那些身影,目光變得越發迷茫。
這便是太乙劫的可怕之處,能在悄無聲息中放大人心中的諸多情緒,即便是心堅如鋼之人,也會在不知不覺中掉入心靈的陷井。
於無聲處落驚雷。
這一關並沒有標準答案,而是需要叩問自己的心,做出最真實的選擇。
可以成佛,普度眾生,亦可以成魔,殺生證道。
但要心堅如鐵,無怨無悔地踐行自己的路,任何一絲猶豫和反覆都會成為致命的裂痕。
仙路難,前三劫還只是停留在外象的打擊,只要法力夠強,神通夠大便能強行渡之,可從第四劫開始,就已經不單純只是修為上的考驗了。
周生修行時間不長,從初學陰戲時算起,滿打滿算也就二十四年,卻已證道三劫人仙,更有了數百年的雄厚法力。
奇遇能提升他的法力,可心境卻只能靠自己打磨。
他忽然閉上了眼睛,似是不忍去看那太乙心鏡中的悽慘場景,這有些逃避性質的動作,無疑加劇了其道心的動盪,形勢急轉直下。
體內金丹躁動,周身法力激盪,震得衣袍和長髮烈烈飛舞,護體仙光黯淡微弱,好似那將滅的星光。
咔擦!
因為道心的動盪,原本能如臂指使的法力好似野馬般躁動,一時間不知震碎了多少條經脈,甚至連白玉般的肌膚上都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這一幕令不少暗中窺視的人蠢蠢欲動,但純陽神劍的鋒芒,卻讓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終於,就在周生的肉身瀕臨崩潰時,心湖之中,他再次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目光銳利,坦蕩而平靜地看著那些悲慘的畫面,良久,突然咧嘴一笑,森白的牙齒似是閃爍著寒光。
“殺汝父汝子汝夫者,正是周某!”
“爾等若是要尋仇,儘管來就是,倘若我死在你們手中,無怨無悔,可若是你們本領不濟……”
他的聲音中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兇戾,彷彿打盹的猛虎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某正好送你們去見汝父、汝子、汝夫!”
一言落,他好似劈碎了某種無形的枷鎖,心靈豁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鬆快。
倘若再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即便知道鏡中發生的一切,他就會殺!
甚麼因果,甚麼業力,有多少算多少,他周生一併擔了!
為民除害者是他,令人家破人亡者也是他,兩者本就不矛盾,又何必非要分出個高低對錯?
是俠士也好,是魔頭也罷,不管別人怎麼看他,他都只做自己,這一世的手中刀,不問因果,只斷恩仇!
周生的眼睛越來越明亮、銳利,猶如一把洗去風霜的寶刀,打磨得越發鋒利。
咔擦!
又是一道脆響,只是這一次裂開的卻不再是他的身體,而是那面太乙問心鏡。
在周生的注視下,問心境上的裂痕不斷擴散,彷彿在承受著某種絕世無匹的鋒芒,最後嘩啦一聲徹底變為碎片。
他仰天長笑,氣動山河。
“哈哈哈,殺了就是殺了,我等你們前來尋仇!”
頓了頓,他看向蒼天,眸光睥睨,長髮飛舞,劍鋒般的目光好似洞穿了九天雲氣,與某隻煌煌天威的無形瞳孔碰撞。
“也等你。”
等你把那些業力、因果加到我的頭上,化為劫難。
周生倒要看看,是你的劫厲害,還是我的刀厲害。
“渡過了!渡過了!”
“咱們今日,居然有幸見到一尊四劫人仙巔峰的誕生!” “好堅定的道心,好可怕的目光,那沖天的殺氣,果然又是一尊絕世殺才!”
那些自始至終都未曾動過貪念的道人激動不已,他們沒有逃走,而是充滿羨慕和敬畏地看著那道挺拔的身影。
這一刻,整個終南山的風都在為其呼嘯,七十二洞府靈氣噴湧,被其鯨吞入四肢百骸中,軀體上的裂痕瞬間恢復如初。
“吾等為尊駕賀!”
有人鼓起勇氣上前躬身行禮,並獻上自己最為珍貴的寶物,一塊氤氳著濃郁靈氣的極品雄黃石,大如鵝卵,於白晝下散發著黃金般的光澤。
“吾等為尊駕賀!”
其餘人見狀也紛紛上前,獻上自己的寶物,希望能與這位神秘的人仙大能交好。
一時間,各種山野奇珍、曠世至寶紛紛現身,有數百年份的藥材,有天然的極品礦石,有失傳許久的上古珍本,有千奇百怪的法寶……
這些資源集中在一起,恐怕能比得上一座中等宗門的積累了。
但周生只是隨意瞥了一眼,而後並指,出劍。
鏘!
一聲非金非玉的劍鳴,像是有人用星河作弦撥動了天律,那噴薄而出的璀璨劍光,將天上的大日都比了下去。
七劍光如虹,瞬間刺開虛空,遁入其中,幾息之後,便隱隱聽到幾道慘叫聲響起,而後迅速歸於寂靜。
劍光飛回,重新合併成一口純陽神劍,藏於鞘中收斂鋒芒,並一點點變得透明消失不見。
但在場的都是六關圓滿的高人,如何能聽不出,那幾道慘叫聲便是先前想要偷襲,後來又心虛逃走之人?
一劍殺七人!
眾人心中無不一顫,堂堂六關圓滿,隨時都能渡劫成仙的存在,在其劍下,居然好似砍瓜切菜?
這位劍仙實在是霸道,也實在是兇猛!
故而當週生收劍,垂眸看向他們的時候,眾人沒有一個敢直視那雙年輕卻銳利無比的眼睛,紛紛低下頭來。
“東西,我收了,但我不講道。”
周生揮手將那些寶物全都收入鍾馗葫蘆中,不拿白不拿,但卻一口道破了眾人的心思。
這些人之所以貢獻寶物,其實是想趁他破境時高興,能夠開壇講道,為他們指點迷津。
一尊四劫人仙的指點,哪怕只是隨口講幾句,都有可能讓他們少走很多彎路。
“不過……我不白拿。”
周生說罷腳下一踏,竟踩得整座終南山脈隆隆作響,彷彿有些不堪重負。
緊接著,潛藏在地下最深處的地脈靈氣被大法力強行攝出,以一種近乎改天換地的大手段,強行扭轉了整個終南山的風水靈脈。
從藏風納氣的聚靈福地,化為澤披蒼生的散靈之地。
一時間,無數靈氣噴湧而出,直入雲霄,最後化為一滴滴晶瑩璀璨的靈雨落下。
在這種靈雨的滋養下,那些老者原本乾涸的身軀,彷彿抽芽的老樹,又重新煥發了生機。
一草一木,一兔一狐,皆得了造化。
待靈雨散去後,眾人紛紛從閉關中醒來,卻發現那道仙人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
他們朝著對方渡劫的地方恭敬行禮,跪拜,並在一旁的山崖上刻下了一首詩,記下了這段傳奇的經歷。
“終南有仙客,呼吸即春秋。
袖納千峰秀,眉棲萬古愁。
煉山為丹藥,煮雨作茶甌。
莫問長生訣,雲深自可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