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我等必將全力以赴，不負菩薩厚望。”
周生微微一笑，望著那座七寶戲臺，眼中似是閃過一絲熱烈。
龍女對他的反應很滿意，但聲音卻驟然一冷，淡淡道：“周老闆，咱們醜話也要說在前頭，如果這場猴戲演砸了，菩薩震怒之下，哪怕是你那位相好的，也保不住你，更保不住周家班。”
她說這句話時不是傳音，而是說給了周家班的所有人聽，暗含威脅之意。
雖然沒有說演砸了後具體的懲罰是甚麼，但可想而知，獎勵有多豐厚，懲罰就有多嚴厲。
周家班眾人聞言心中一沉，感覺那珠光寶氣的戲臺也突然沒那麼吸引人了。
周生則是靜靜望著龍女，淡淡一笑。
“我周家班的戲，從沒有演砸過。”
聲音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自信，眸光平和而堅定，一字一句皆不卑不亢，沒有半點被嚇到的意思。
“如此最好，周老闆，請登臺吧。”
周生等人進入後臺，一邊等候那開戲的銅鑼，一邊咿咿呀呀地吊著嗓子，或是活動手腳，舒展筋骨。
沒等多久，正在唸詞的周生倏然一頓，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其他人緊跟著也察覺到了異常，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襲來，彷彿在被某種可怕的目光注視，一切都無所遁形。
那位菩薩，來了。
透過後臺簾幕的一道縫隙，周生和那雙籠罩在無量佛光中的璀璨眼眸遙遙對視。
身負三百年修為，已經破了六關的周生，此刻居然生出一種雙目刺痛的感覺，眼中如被火燒，隱隱有想要流淚的酸澀感。
深不可測！
他低頭迅速轉過視線，心中沉重，給出了這個評價。
不愧是曾經被觀音菩薩鎮壓於靈山之下的大妖魔，就算實力不復巔峰，有所下降，也依舊是他無法看清的存在。
恐怕至少有著千年道行！
那浩瀚的佛光，醇厚的佛意，聖潔的氣質，若非周生提前知道對方的跟腳，估計也會當成真正的菩薩。
……
“你的眼光不錯，周生此人，不簡單，稱得上一句驚才絕豔了。”
菩薩的聲音悠悠響起，讓一旁的念奴嬌頓時眉開眼笑，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甚至還挑釁地瞥了龍女一眼。
龍女沒有理會她，但心中還是有些驚訝，沒想到周生居然能得到菩薩這麼高的評價。
她跟隨菩薩許久，知道幾分菩薩的來歷，那可是在神佛漫天的時代就闖出過名頭的，眼界之高可想而知。
“此戲之後，倘若他真心歸順，本座或可……收其為弟子。”
很顯然，周生的資質之高，連高高在上的菩薩都動了心。
“奴家替周郎多謝主上！”
念奴嬌躬身行禮，卻被菩薩揮手阻止了。
“且看完這齣戲。”
成與不成，收與不收，全都取決於今天的這出猴戲。
念奴嬌點點頭，坐下來後目光緊緊盯著戲臺，露出異樣的神情，既有忐忑，也有期望，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周郎，你會做何選擇呢……”
她在心中默默唸了一句，手指不斷摩挲著衣袖。 ……
鐺！
銅鑼一響，好戲開場。
隨著鑼鼓鏗鏘而鳴，以及那激越的板胡和梆子聲，戲臺的九龍口處，驀然響起了雄渾嘹喨的戲腔合唱。
“大鬧天宮威名揚，五行山下入佛門。”
“西行路上除妖怪，保定唐僧取真經。”
“六耳獼猴妒心起，真假猴王鬧乾——坤——！”
以凝練精悍的話語，快速交代這齣戲的背景，引出了主要人物。
下一刻，身穿黑衣，塗六耳灰金譜的譚聲一個助跑後起跳，雲裡翻過四張桌，並在第五張八仙桌上原地倒翻數十圈，動作迅疾如電，乾脆利落。
當最後一翻落下時，腳步穩穩站在八仙桌上，竟沒有絲毫偏差。
光是這一手絕技亮相，哪怕放在最挑剔的戲樓，都能贏得一片叫好聲。
只可惜，這裡卻只有三個觀眾，除了念奴嬌點了點頭外，菩薩和龍女都不為所動。
譚聲立刻感覺到，臺下的那兩位，似乎對戲曲並不感興趣。
這是一種老戲骨和觀眾之間的心靈感應，給門外漢表演，和給懂行的人表演，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不禁心生疑惑，既然這位菩薩不喜歡聽戲，又為何要大費周章，點周家班的卯？
心如電轉，他雖然有些緊張，但畢竟得了南派真傳，依舊有條不紊地唱著。
“你道我六耳獼猴是邪祟——
俺也是女媧補天石一塊！
你落在東勝神州吸日精，我墜在西牛賀洲飲月輝。同根生的靈明種，憑甚麼你成佛我做賊？！”
因為是六耳獼猴，故而在悲腔上怒腔之餘，更多了一種妖腔，臉上也模仿野獸般的神情，不時呲牙，目露兇光，平白顯出幾分妖氣出來。
這一段是六耳獼猴的獨角戲，顯示出其內心的不滿，並打算和孫悟空好好比個高低，奪了其取經人的位子。
六耳獼猴下臺後，周生扮演的大聖這才登臺亮相，他手持金箍棒，倒踢紫金冠，落地瞬間單手撐地旱水，憑腰力扭轉兩圈，靈動之中，透著一絲說不出的桀驁。
倒踢紫金冠接旱水。
同樣是絕技亮相，念奴嬌看得眼睛一亮，原因無他，哪怕是畫了倒栽桃的臉譜，都依然擋不住那股俊朗之氣。
這是一隻很俊的猴子。
這還用分真假嗎？
她暗暗搖頭，真大聖一目瞭然。
接著便是《真假美猴王》的劇情，戲曲中也叫《雙心鬥》，大聖因不聽師命，殺了強盜被逐之，六耳獼猴假冒孫形，竊去行囊，沙僧往尋不敵，求救於觀音，觀音即令孫悟空往降。
二聖相見，頓時打作一團。
只見那棒影遮天，金光墜地，周生和譚聲打得是難分難捨，身法、招數皆一模一樣。
唐僧念緊箍咒，兩人皆倒地喊疼，地藏王菩薩亦不得分辨，就連南海觀音都無法認出真假，最後鬧到了靈山大雷音寺，如來身前。
至此，《真假美猴王》這齣戲便已接近了尾聲，隨著如來出聲指出六耳，周生只需一棒砸下，便可大功告成。
但就在這時，一直靜靜觀戲的菩薩卻微微一笑，掌中玉淨瓶中悄然飛出了一道無形的虛影。
龍女見狀微微有些激動。
她知道，火候已到，菩薩終於出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