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萬籟俱寂。
周生變成一隻飛蟲,悄悄飛出了這座宅院,向著枉死城的深處飛去,而與此同時,房間中走出了一個新的“周生”。
他穿著和周生一模一樣的衣服,也不做甚麼,就是在院中漫步行走,賞賞花,看看水,試試戲。
並且有意無意地暴露在丫鬟僕人的視線中。
此人自然就是譚聲,周生請他幫的忙就是假扮一段時間的自己,好做一個不在場證明。
因為今晚,他很有可能會鬧出比較大的動靜。
龍女留在這院中的丫鬟僕人既是服侍,也是監視他們的眼睛,既然如此,正好拿來利用。
譚聲努力摹仿著周生,腦海中回想起龍老闆的一舉一動,越發進入狀態,再加上精心打扮的妝容,以及幾分夜色的遮掩,足有八九分相似。
不是瑤臺鳳或者玉振聲這種對周生極為熟悉之人,斷然很難發現破綻。
嗡~
同樣藉助夜色的掩護,周生所變的飛蟲已經穿過了枉死城的街道,朝著某個方向而去。
白天他四處觀望時,就是在看這個方向時,那龍女立刻出聲警告。
而且那些麻木不仁的遊魂,似乎也是朝著那個方向而去。
這座城裡,處處透著詭異,彷彿在努力掩蓋著某個秘密,趁著那位菩薩閉關,周生自然要先盡力查明。
沒飛多久,他就看到了一些麻木的遊魂,紛紛從家門中走出,一起朝某個方向走去。
周生便落到其中一人的肩膀上,悄悄跟隨。
片刻後,這些遊魂來到了一口枯井邊,排著隊跳進去。
周生藏身的那人也跳了下去,枯井看著不起眼,卻深得驚人,差不多有近百丈。
井下是四通八達的地下隧道。
周圍並沒有火把,可週生卻感到了一股逼人的熱浪,井下的溫度和上面完全是天壤之別。
這些都是陰魂,喜陰怕熱,在如此熱浪下,他們明顯露出了焦躁之色,卻不知為何還是排隊向前走去。
井下的隧道錯綜複雜,他們走著走著,不斷有新的遊魂加入,隊伍愈發壯大。
大約走了一刻時,眼前突然開闊起來,而那熊熊熱浪更是洶湧而來,好似要將人給烤熟。
遊魂們的臉上明顯露出痛苦之色,腳步下意識開始變慢。
但就在這時,幾條鞭子如閃電般抽來,將他們抽得皮開肉綻,慘叫連連。
“爾等莫要耽擱,快快上工!”
“都快點,誤了今晚的程序,每人都要挨五十鞭!”
周圍有凶神惡煞的厲鬼監工揮舞著帶刺的鋼鞭,像趕羊一般驅趕著這些遊魂。
他們在恐懼中加速前行,熟練地來到各自的位置上,開始幹活。
周生則充滿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因為他們正在做的事,是鑄幣。
前方正中心處立著一口巨大的熔爐,長約十丈,燃燒著熊熊烈焰,赤色的爐壁亦散發著驚人的溫度。
而在熔爐上方,則有人不斷投放著甚麼,彷彿是熔鍊的原材料。
周生定睛一看,發現那些被扔進熔爐中的,居然是各種神聖仙佛的銅像,且絕非新塑,而是已經在廟中供養了一段時間,汲取了眾生香火之力,蘊含靈性的那種。
這其中有星宿神將,有雷部元帥,有上洞八仙,有五方五老,甚至還有三清道祖。
當然,佛門的那些羅漢、菩薩和佛陀也都無法倖免。
這些往日裡被眾生膜拜,象徵著神通無量,法力無邊的神聖們,如今卻都像垃圾一般被扔入爐中,崩碎溶解,化為岩漿一般的液體。 而那銅像中所蘊含的香火之力,亦被拆分重煉。
幽魂們負責的主要有三件事,一是燒火,確保這座熔爐不會熄滅,二是站在爐頂投擲神佛銅像,第三就是引熔鍊後的銅汁入模胚中,待冷卻成形後取出,便是一枚銅錢。
那銅錢香火氣濃郁,有著一絲散不去的溫熱。
“香火錢……”
周生心中暗暗唸了這三個字,已然掀起了軒然大波,他知道,自己或許窺視到了這座枉死城最大的秘密。
難怪這裡藏得如此深,原來那位菩薩一直在枉死城中,鑄香火錢。
怪不得那寶庫之中,香火錢幾乎塞滿了洞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只是以菩薩的道行,應該不會缺錢,祂鑄這麼多香火錢又是為了甚麼?
周生一時有些想不明白,但他知道,對方此舉必然醞釀著一個更大的陰謀。
在確認了這裡並沒有能夠威脅到自己的存在後,周生悄悄來到那些做好的香火錢前。
他以鼻竅神通吸了一枚。
隨著銅幣化作一縷縷破碎的香火之力湧入體內,他耳邊彷彿聽到了信徒虔誠的祈禱。
“文昌帝君在上,請您保佑我家相公今年高中……”
很顯然,這枚香火錢中,文昌帝君的香火佔據了大部分,或許是因為剛剛煉出的緣故,周生聽得格外清晰。
那些銅像果然不一般,應該來自各個寺廟道觀,且已經被供奉了一段時間。
那麼問題來了……
周生目光一閃,心中生出一絲寒意。
這些來自天下各地的神佛銅像,是如何被運到枉死城中的呢?
鑄幣之事絕非一朝一夕,而且如此龐大的數量,所消耗的神佛銅像亦是數不勝數。
各地寺廟道觀難道就一點都沒有察覺?
恐怕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背後有隻無形的手在安排一切,且壓住了所有反對的聲音。
而在大玄,唯一有這個能力的,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朝廷。
……
枉死城內的一處宅院。
龍女悄然現身,面帶不悅之色,淡淡道:“耗材快不夠用了,你這次運來的肉票,為何會少了三成?”
寶舟會二當家苦笑道:“路遇兇人,中了計,船都差點被打破,還能保下七成已是不易。”
頓了頓,他嘆道:“原本路過歸墟時,我還捕到了一隻幼年期的龍伯人,本打算孝敬菩薩,不曾想也丟了。”
龍女瞥了他一眼,冷聲道:“我早就說過了,不要去打龍伯人的主意,一個人如果太過貪心,遲早會死在上面。”
“我們枉死城的生意,難道還不夠你賺的嗎?”
二當家悻悻一笑。
“行了,你和你的人暫時住一晚,明天將那批新錢運出去,還有,十日之內,要再送來一批肉票和銅像。”
“肉票好說,那些螻蟻百姓最不值錢,可銅像是不是太急了些,距離上次還不到三個月,恐怕那些當官的,該抱怨了。”
“抱怨?”
龍女淡淡一笑,道:“那就告訴他們,以後交易取消,要是心肝脾肺腎,手眼口鼻耳之類的再出問題了,可別喊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