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路上一隻鵝,口含仙草念彌陀。扁毛倒有修行意,人不修來待如何?”
戲臺上,周生飾演目連,身披袈裟,手持錫杖,一派寶相莊嚴。
然而開了耳竅的他,卻突然意識到了哪裡不對。
四周那若有若無的戲聲,好像不見了。
按照黑白無常所說,酆都城裡共有九座戲樓,供陰戲師唱鬼戲所用。
他先前尚能聽到其他地方傳來的戲聲,可就從第八場戲開始,那些聲音就越來越少。
到現在,甚至已經聽不到除他們以外的任何唱戲聲。
難道那九座戲臺……全都死完了?
一念及此,他心中驟然生出寒意,變得越發警惕,道心似乎都在預警。
突然,在臺下的群鬼中,他看見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彷彿從火山地獄中逃出的惡鬼,半張臉成了骷髏,半張臉焦黑如炭,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周生悚然一驚,竟感受到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壓迫感。
此鬼並非簡單的煞氣深重,而是生前便有著非同尋常的修為,甚至還要勝過現在的他。
其生前至少是一位第五關的高手!
終於來了位狠角色。
周生神情肅然,不敢鬆懈,一絲不苟地唱起陰戲,不知過了多久,那道身影微微頷首,終於移開了目光。
他心中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小時候被師父考校功課,舉手投足間如寒芒在背,生怕下一刻就會挑出問題。
自從他開了舌竅後,就很少再體驗過這種壓力了。
“待我與你問來,眾鬼——”
飾演大鬼的那位陰戲師突然混身一顫,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一雙焦黑流火的手,已經死死插進了他的喉嚨。
幾乎是火光一閃,那焦黑惡鬼便來到了臺上,速度之快,連周生都猝然一驚。
“救……”
求救的話都未說完,那位年輕的陰戲師便已被火焰吞噬,迅速化為了灰燼。
“氣息不穩,咬字不清,連氣口都不對,簡直是聒噪……”
那嘶啞深沉的聲音緩緩響起,讓臺上每一個陰戲師都為之一顫。
那雙跳動著赤色火焰的眼睛繼續看向下一個,戲臺上,焦黑的足印正在緩緩逼近。
“小師父,裡面有一個劉氏清蒂,她子不叫目蓮僧……”
被其鎖定的陰戲師還算出色,強行剋制住了恐懼,將多年苦練的成果發揮了出來。
唱唸做打,皆有模有樣。
然而片刻後,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再度響起。
“錯了!”
“鬼步三虛一實,你第十七步,走錯了……”
隨著一道慘叫聲,又是一位陰戲師在臺上魂飛魄散,被燒成了灰燼。
而後那惡鬼馬不停蹄,又看向了下一位。
“鬼畏佛音,當目連誦經時,你身為守關鬼卒,為何不掩耳?”
“算盤錯了,陰司算冥賬,珠聲當沉悶如石,你的單音為何不拖長?”
“判官勾決,第一筆需懸停三息,而後一筆貫穿……”
緊接著,那猶如夢魘般的聲音不斷在戲臺上響起,每一句話後跟著的,都是陰戲師的慘叫。
短短片刻,場上已只剩下寥寥幾人。
這一刻,周生已經明白,先前他的感覺並非荒謬,此惡鬼是行家中的行家,對陰戲極為了解。
甚至……還要在他之上。
眼看著好不容易撐到現在的陰戲師們馬上就要崩潰,周生目光一凝,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否則最後一場,恐怕就成了獨角戲。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念出了那句在臺上反覆出現的戲詞。
“唵嘛呢叭咪吽!”
這場戲講的是目連佛法有成,便下地府尋找母親,遇到阻攔後反覆唸誦這六字真言,攪得陰曹地動天驚,展現出浩大佛力,強行救出了母親。
每當地府的大小鬼及守關鬼卒不允放行時,他便唸誦此咒,對方立刻便要服軟。
先前周生唸咒,已有鎮邪之效,故而臺下群鬼無一敢上臺,直到這焦黑惡鬼出現。
此刻他開啟舌竅,拼盡全力誦出真言,更將心神完全沉浸入陰戲中,恍惚間好似看到了一道端坐蓮臺,綻放無量佛光的身影。
轟隆!
字字如山,整個戲臺似乎都因為無法承受真言之力而劇烈晃動。
一道道琉璃般的佛光綻放,將那惡鬼震退了數步,渾身陰氣直冒,彷彿在太陽下不斷消融的積雪。
惡鬼猛地回頭,那雙被怨氣填滿的血瞳中,居然露出了一絲明顯的詫異。
“開舌竅,人戲合一?”
在那之後,他便立地不動,死死盯著周生,不放過任何細節。
一時間,哪怕是處於人戲合一境界的周生,都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壓力,差點跌出了境界。
噠!噠!噠!
頂著那炙熱的佛光,惡鬼居然一步一個腳印逼近了周生,幾乎就隔著三尺遠,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
戲曲的四功五法幾乎被周生髮揮到了極致,在人戲合一的境界下,他沒有任何失誤,繼續全神貫注地唱戲。
可週生心裡清楚,人戲合一的境界堅持不了太久,他很快就會跌落。
到那時,他一定會被對方找出破綻!
而動起手來,他真不一定能贏,更何況臺下還有那麼多鬼物,二樓的陸判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甚至會直接判他壞了規矩,要受酷刑。
幾場刑罰熬過來,不死也要廢了。
可現在除了他,哪怕是最出色的譚聲,也絕對經受不住這惡鬼的挑刺。
如何破局?
……
“大哥,雲關堡,終於到了!”
一處懸崖峭壁下,十幾道身影疾馳而來,當先的就是包嬴。
“現在是甚麼時辰?”
包嬴抬頭望了望月色,連忙問道。
“寅時六刻!”
包嬴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點頭道:“還來得及,希望龍老闆那裡撐住。”
說著他翻身下馬,取出一方小爐,插上三柱香,口中唸唸有詞。
下一刻,香霧猶如一條青煙大道直衝雲霄。
包嬴縱身一躍,身軀竟自動變小,順著那香霧扶搖而上,好似踏上了登天之梯。
不出幾息,便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萬丈懸崖之上。
其手下也紛紛踏霧而來。
當看到崖頂真有一座判官廟時,眾人眼中不禁露出一絲光芒。
“還真有,堪輿圖中可沒有標註過這裡有座廟。”
“這廟確實古怪,有不少遮掩陣法,若非咱們踏香而至,就算從正門登山,也看不到這座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