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牡丹亭
“值得嗎?”
當這道聲音響起的時候,整間戲樓似乎都被一種神秘的氣機籠罩,似是在耳畔,也似是在心中。
餘音迴盪,彷彿從天外而來。
“值得。”
湯翁輕輕一嘆,說出了這兩個字。
“我已經太累了,寫不出你要的東西,這些年再沒能寫出一篇滿意的作品。”
“我不想讓自己曾經最熱愛的事情,變成如今的心魔,甚至……厭惡它。”
那道神秘的聲音沉默片刻,而後幽幽響起。
“好。”
下一刻,那竹筆簪一點點化為流光消散,而湯翁則好像一瞬間蒼老了無數倍,白髮黯淡無光,骨瘦如柴的手不自覺地顫抖。
可他卻好像卸下了某種重擔,露出一抹輕鬆的笑意。
緊接著,那神秘的聲音再度響起。
“梟虎臣,罰……掌燈七日。”
此言一出,大將軍瞳孔一凝,情緒有了明顯的波動,想開口解釋甚麼,卻又生生忍住了。
若是開口,怕就不只是七日了。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城主的可怕。
就在周生還在猜測,掌燈是一種甚麼懲罰時,突然聽到刺啦一聲脆響,如裂布帛。
大將軍的身前出現了一道漆黑的門戶,彷彿連線著另一處神秘的天地。
周生運轉法眼,看到在門戶的另一邊,似乎是個古老的山洞,其中亮著一盞金燈。
金光澹澹,光芒耀眼,有一種神異的氣息。
那燈中的火苗溫煦、平和、浩大,彷彿頭頂的太陽,能照亮每一寸角落,驅散每一縷黑暗。
周生雙目被那燈火照著,不僅沒有刺痛,反而暖洋洋的很舒服。
大將軍收起吞龍刀,望著那金燈居然露出一絲遲疑,而後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了門戶中。
下一刻,那金燈緩緩飄落,墜於大將軍的掌心。
一聲悶響,大將軍的雙腳居然陷入了地下半寸,和金燈接觸的掌心更是發出滋啦響聲,彷彿在被炙烤。
只是大將軍身軀筆直,一言不吭。
“此乃如意金燈,掌燈七日,每過一日,燈重萬斤,火漫三分,七日後是生是死,憑他個人造化。”
“湯翁意下如何?”
那神秘的聲音對湯翁出言解釋。
“多謝城主,如此,老夫也能瞑目了。”
湯翁灑然一笑,作揖行禮。
而後那神秘的氣機散去,只是周生不知是不是錯覺,冥冥之中,對方好像瞥了自己一眼。
“好,很好……”
在那門戶緩緩消散前,洞中掌燈的大將軍突然回眸望向眾人,哪怕被火焰灼傷,卻忍著劇痛咬牙念出了幾句話。
“這小酆都,終究只有一個湯顯祖。”
“逃吧,在我出來前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吧,否則……”
赤目閃爍兇光,緊緊盯著周生,沒有說話,卻露出了一抹殘忍的笑容。
眸中不只有殺意,更有一絲瘋狂的恨意。
現在承受了多少痛苦,將來就要無數倍的還回去。
……
裂縫消散,那金燈古洞也隨之不見。
周生閉上眼,腦海中卻跳出了那雙可怕的赤眸,他知道,這次之後,自己和大將軍便是不死不休了。
要麼他逃走,要麼兩人必須要死一個。
“湯翁!”
瑤臺鳳一聲驚呼,連忙上前扶住那快要摔倒的身影,其餘人則是搬來椅子。
湯翁吃力地坐在椅子上,看著眾人擔憂的眼神,卻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放心,我不是魂飛魄散,而是該投胎了。”
“其實早在一百六十年前,我就該去投胎了,只是城主以那根竹筆簪替我延長了陰壽。”
“我早就該走了,如果不是為了寫出第五夢,又何必苦苦支撐?”
周生眸光低垂,問道:“可是湯翁,您寫出第五夢了嗎?”
他想起上次見面那一地廢紙的場景,老人趴在昏暗的桌子上,神情專注而虔誠,卻對寫出的東西總是不滿意。
“沒有。”
聽到這個答案,周生心中頓時愧疚不已。 “孩子,這不怪你,恰恰相反,我要感謝你們,幫我終於做出了這個決定。”
湯翁垂眸嘆道:“一直以來我都不願意承認,其實我早就寫不出第五夢了。”
他搖搖頭,不再討論這個話題,而是笑著拉起周生和瑤臺鳳的手,道:“我時間不多了,能不能再讓我聽一次……牡丹亭?”
周生和瑤臺鳳對視一眼。
……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戲臺上,瑤臺鳳雙手蘭花指從胸前“雙託月”緩緩展開,眼神隨指尖虛劃百花盛放之態。
她雙目通紅,似是在強忍淚珠,當唱到“良辰美景”時忍不住加入哭腔,哀婉動人。
牡丹亭這齣戲,講的是官家女杜麗娘夢戀書生柳夢梅,相思而亡;三年後柳生喚魂掘墓,使她復活,最終衝破一切阻礙成婚的故事。
其核心便是湯顯祖借花神之口所說的那句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看到自己筆下的故事在戲臺上徐徐展開,湯翁眼前卻一陣恍惚,他看到的不是書生柳夢梅和杜麗娘,而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位手執書卷的少女,正倚在梅樹下吟誦詩經。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灑下斑駁光影。
一瞬間,那些飽經風霜的記憶再次變得清晰起來,許多往事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那年他十四歲,隨祖父拜訪當地的吳姓世家,遇見了吳家千金吳玉英,也是他相伴一生的妻子。
此後六年,他發奮苦讀,並拒絕了所有的提親。
二十歲時,他已才名遠揚,吳玉英則是年芳十七,他鼓起勇氣上門提親,吳家欣然同意。
沒有書中的那許多波折,他們順利成親,並且婚後極為恩愛,形影不離。
當他在書房讀書作文,妻子則在一旁縫補衣衫,偶爾相視一笑,盡是繾綣柔情。
他生性豪爽,喜歡與文人雅士郊遊吟唱,常常不到月底就囊中羞澀,甚至遭到朋友笑話。細心的妻子發現後,便總是偷偷將月錢放進他的書袋。
他一度還以為自己變得節儉了,在妻子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卻看她淺笑不語。
後來他因得罪權貴,兩次科舉落榜,心灰意冷,若非妻子的鼓勵和支援,怕是就要從此放棄。
而當他第三次鼓起勇氣赴京趕考時,妻子卻染上了肺癆,咳嗽日益嚴重。
他本想放棄趕考,留下照顧妻子,卻被她溫柔地拒絕了。
因為他曾經得罪的那個權貴已經逝去,這次科舉,很有可能是最有希望的一次。
無數年寒窗苦讀,只在今朝。
妻子讓他放心考試,自己會調理好身體,等他回家。
這次他果然高中進士,可當他趕回家中時,卻再也看不見那個會給他縫補衣服,補貼月錢,無論甚麼時候都默默支援他的女人。
妻子病逝於臨川。
後來他做官時政績斐然,為民請命,卻也因此得罪了許多權貴,最後便辭官回到臨川,開始創作。
《牡丹亭》、《紫釵記》、《南柯記》、《邯鄲記》,臨川的每一夢,都有著妻子的影子。
那時的他,經常神魂顛倒,完全沉浸在戲中世界,為劇中人物的命運悲喜交集,甚至抑制不住地流淚哭泣。
因此才有了臨川四夢。
突然,湯顯祖心中一震,突然明白過來,自己苦熬多年,為何會寫不出第五夢了。
因為他已經漸漸忘記了女主角的模樣。
再深刻的記憶也會被時光慢慢侵蝕,先是忘記聲音,再是忘記容貌、性情、經歷,直到變成一抹陰影。
而忘記了那道倩影的他,自然再也寫不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字句。
“恁橫波來回顧影,驀地裡相逢一笑顰。”
“敢誰似嫦娥月裡,恰便似觀音水際……”
戲臺上,周生才唱到第二折,講柳夢梅初見杜麗娘畫像,卻突然聲音一頓。
因為臺下那道蒼老的身影,正在緩緩消散。
湯翁的目光似乎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朝著周生和瑤臺鳳露出一絲感激的笑意。
幾息之後,椅子上已空空蕩蕩。
周生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澀,嗓音也微微顫動。
可是他和瑤臺鳳對視一眼,誰都沒有中途停下,強忍著悲傷繼續唱了下去。
“生和死,孤寒命薄,有情人叫不出情人應……”
湯翁既然點了這出《牡丹亭》,他們就一定會唱完。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