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霧氣如同粘稠的液體,無聲無息地包裹著寂靜沼澤的每一寸空間,將光線、聲音、甚至時間的流逝都模糊吞噬。
徐缺和墨錚跋涉其間,如同行走在永遠也醒不來的蒼白夢境之中,只有腳下泥沼的溼冷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陰獸的低吼,提醒著他們現實的險惡。
自發現那處窪地戰鬥遺蹟和神秘“巡”字令牌後,他們又前行了大半日。
路途越發艱難,沼澤中開始出現大片大片冒著詭異氣泡的、散發著刺鼻硫磺和腐臭味的黑水泥潭,以及更加茂密、枝幹扭曲如鬼爪的枯樹林。
空氣中瀰漫的毒瘴也濃重了許多,若非兩人修為不弱,又有丹藥和功法護體,恐怕早已中毒倒下。
“這鬼地方,簡直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膿瘡。
”徐缺忍不住低聲咒罵,他臉上塗著一層自制的、混合了多種解毒藥材的泥膏,以抵禦越來越毒的瘴氣,
“忘憂谷真會選地方,藏在這種鳥不拉屎的角落,難怪能躲清淨。”
墨錚走在他側後方,聞言只是淡淡道:“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
姜前輩選此地,必有深意。
”他的臉色比之前又好了些,但氣息依舊有些虛浮,顯然傷勢的恢復非一日之功。
忽然,走在前面探路的徐缺猛地停下腳步,同時舉起左手做了一個“噤聲、戒備”的手勢。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墨錚立刻停下,身形如同融入霧氣,手中長劍無聲無息地出鞘半寸。
前方濃霧深處,隱約傳來了……人聲?
不是野獸的嘶吼,也不是陰風的呼嘯,而是真真切切的、幾個人壓低嗓音的交談聲,還夾雜著器物碰撞和腳步踩在溼泥上的“噗嗤”聲。
聲音距離他們大約只有幾十丈遠,但因為霧氣阻隔,看不清具體情形。
徐缺和墨錚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身形如同鬼魅般隱入旁邊一叢高大的、顏色暗紫的毒蕈後方,屏息凝神,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
“……媽的,這破霧甚麼時候是個頭!老子帶的‘清瘴符’都快用完了!”一個粗啞煩躁的男聲響起,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少抱怨兩句,省點力氣走路吧。”
另一個略顯陰柔的聲音勸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上頭催得緊,讓咱們在這一帶加緊巡查,找任何可疑的痕跡。
黑石洞那邊出事,連周師伯都折了,聽說宗門震怒,派了好幾位長老過來。咱們要是能立點功,說不定……”
“立功?立個屁功!”第三個聲音插進來,是個公鴨嗓子,“這鬼地方除了霧就是爛泥,還有個屁的可疑痕跡!
我看啊,就是那幫‘蝕星’的瘋子惹出來的禍事,連累了咱們這些外圍巡哨的弟兄!
他們搞他們的‘大計劃’,咱們卻要在這吃灰挨瘴,真他媽晦氣!”
九幽宗的人!而且聽口氣,似乎是負責外圍巡哨的低階弟子,正在抱怨和搜尋。
徐缺心中一凜。果然,九幽宗的反應極快,搜尋網已經鋪到了這麼遠的地方。
而且聽他們話裡的意思,黑石洞事件(周師兄等人覆滅)已經引起了高層重視,甚至有長老級人物親臨!這對於他和墨錚來說,絕不是甚麼好訊息。
“都閉嘴!”最開始那個粗啞聲音低喝道,似乎是小頭目,“仔細找!重點是新鮮的戰鬥痕跡、陌生的腳印、或者殘留的特殊氣息!
上頭說了,破壞黑石洞據點的很可能是兩個人,一個用劍的,一個……手段詭秘。都打起精神來!”
腳步聲和交談聲逐漸朝著徐缺他們藏身的方向靠近。
徐缺眼神冰冷,大腦飛速運轉。
三個低階巡哨,解決起來不難,難的是如何不弄出太大動靜,避免驚動附近可能存在的其他巡哨隊伍或者更厲害的角色。
而且,從他們口中或許能套出點有用的情報,比如附近巡哨的分佈、那位“長老”的資訊等等。
他給墨錚遞了個眼色,示意他準備動手,但儘量留個活口。
墨錚微微頷首,劍意內斂,蓄勢待發。
就在那三個九幽宗巡哨的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距離毒蕈叢只有不到十丈時,異變突生!
“吼——!!!”
一聲狂暴兇戾、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獸吼,毫無徵兆地從他們側前方的濃霧中炸響!
吼聲中蘊含著恐怖的力量和暴虐的意念,震得周圍霧氣都劇烈翻騰起來!
那三個九幽宗巡哨嚇得魂飛魄散,瞬間僵在原地!
“什……甚麼東西?!”
“戒備!快戒備!”
然而,不等他們做出有效反應,一道龐大、迅捷的黑影如同炮彈般從濃霧中衝出!
那是一隻體長超過兩丈、通體覆蓋著暗紫色鱗甲、頭生獨角、雙目赤紅如血的猙獰妖獸!
它外形似虎,卻生著蠍尾,周身散發著濃烈的陰煞之氣和血腥味,赫然是一隻三階巔峰、甚至接近四階的“毒蠍虎”!
毒蠍虎的目標明確,直撲那三個被嚇傻的九幽宗巡哨!顯然,它早已潛伏在附近,被這些“獵物”的氣息吸引,此刻悍然發動了襲擊!
“孽畜找死!”那粗啞聲音的小頭目倒是反應不慢,驚怒之下,手中一把鬼頭刀泛起幽光,迎著毒蠍虎劈去!另外兩人也慌忙祭出法器攻擊。
然而,實力差距太大!
毒蠍虎速度極快,輕易避開了大部分攻擊,粗壯的虎爪一拍,就將一個煉氣後期的巡哨連人帶法器拍得骨斷筋折,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斃命當場!
蠍尾如電,毒刺瞬間洞穿了另一個築基初期巡哨的胸膛,那人臉色瞬間變得烏黑,倒地抽搐。
只剩下那個粗啞聲音的小頭目,憑藉著築基中期的修為和一件不錯的防禦法器,勉強抵擋了兩下,
但也岌岌可危,被毒蠍虎逼得連連後退,驚恐大叫:“救命!附近有沒有同門?!啊——!”
他一個不慎,被毒蠍虎的爪風掃中,護體靈光破碎,胸口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慘叫著倒飛出去,恰好落在了徐缺和墨錚藏身的毒蕈叢附近!
毒蠍虎低吼一聲,赤紅的眼中兇光更盛,就要撲上來結果這個最後的獵物。
就在這時,一道璀璨凝練、快如閃電的劍光,如同撕破濃霧的晨曦,驟然亮起!
劍光並非斬向毒蠍虎,而是精準無比地斬在了它撲擊路徑前的一塊堅硬黑石上!
轟!
黑石炸裂,碎石混合著凌厲的劍氣四散飛濺!毒蠍虎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阻攔和劍氣所驚,龐大的身軀微微一滯,撲擊的動作被打斷。
緊接著,另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毒蕈叢後閃出,瞬間出現在那重傷倒地的九幽宗小頭目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回了毒蕈叢後的陰影之中!
出手的自然是墨錚和徐缺。墨錚那一劍旨在阻攔和驚退毒蠍虎,徐缺則趁機撈人。
毒蠍虎驚疑不定地看著突然出現又消失的劍光和身影,它雖然暴戾,但並不蠢。
剛才那道劍光讓它感到了威脅,而且獵物也消失了。
它低吼幾聲,在原地煩躁地轉了兩圈,最終似乎覺得不值得為這點“食物”冒險,狠狠地瞪了毒蕈叢方向一眼,轉身幾個縱躍,消失在了濃霧深處。
毒蕈叢後,徐缺將那重傷昏迷的九幽宗小頭目扔在地上,迅速封禁了他的修為和行動能力,又喂他服下一顆吊命的丹藥,防止他立刻死掉。
“運氣不錯,省了我們動手。”徐缺拍了拍手,看向墨錚,“你那劍把握得恰到好處,既驚退了那畜生,又沒暴露太多實力。”
墨錚收劍入鞘,淡淡道:“它本就有所忌憚,只是缺個退走的理由。”他的目光落在那昏迷的小頭目身上,“此人或許知道些有用的。”
徐缺點點頭,蹲下身,開始檢查這小頭目的隨身物品。
儲物袋裡東西不多,一些靈石、丹藥、低階符籙,還有一塊代表其巡哨身份的黑色鐵牌。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簡陋的、畫著附近區域地形和幾個標記點的皮質地圖。
徐缺展開地圖。地圖比他從毒蜈那裡得到的要精細一些,標註了幾個臨時的巡哨營地方位、換防路線,
以及一片用紅圈特別標註的、寫著“禁區,長老駐地,勿近”的區域!那片區域,赫然就在他們前往忘憂谷路線的側前方!
“果然有長老級人物坐鎮,而且駐地離我們不算遠。
”徐缺指著那個紅圈,“看來我們得再繞點路,避開這片‘禁區’。
不過……這地圖上其他標記,倒是能幫我們更好規劃路線,避開其他巡哨點。”
他將地圖收起,然後看向悠悠轉醒的九幽宗小頭目。
那小頭目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兩張陌生的、帶著審視目光的臉孔,並非宗門同袍。
他心中一驚,想要掙扎,卻發現全身靈力被封,動彈不得,頓時面如死灰。
“你……你們是誰?想幹甚麼?”他聲音嘶啞,帶著恐懼。
“我們是誰不重要。
”徐缺蹲在他面前,臉上露出一絲“和善”但讓對方心底發寒的笑容,“重要的是,你現在是我們的‘客人’。
我問,你答。答得好,或許能撿回一條命。答不好,或者想耍花樣……”
他手中把玩著一根閃爍著幽藍寒光的、明顯淬了劇毒的細針,在小頭目眼前晃了晃,“我有很多辦法,讓你後悔醒過來。”
小頭目打了個寒顫,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毫不掩飾的殺意和冷酷,絕對不是善茬。“你……你們想問甚麼?”
“你們那個‘長老’駐地,具體情況。來了幾位長老?修為如何?除了巡查,還在找甚麼?”徐缺直奔主題。
小頭目眼神閃爍,顯然在猶豫。
徐缺手中的毒針毫不猶豫地扎進了他手臂一處不致命但極其疼痛的穴位!
“啊——!”小頭目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額頭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那劇痛混合著詭異的麻痺感讓他幾乎崩潰。
“我說!我說!”他再也不敢猶豫,竹筒倒豆子般說道,“是……是厲長老!
金丹期第七層的大修士!只來了他一位長老,帶了十幾位金丹期的執事和更多築基期的精銳!
駐地就在‘黑風坳’,除了日常巡查追捕破壞黑石洞的兇手,好像……好像還在找甚麼東西,
具體是甚麼我們這些小嘍囉不知道,但聽執事們私下議論,好像跟‘蝕星計劃’的核心準備有關,非常重要!
厲長老親自坐鎮,就是在等那東西出現或者被找到!”
金丹期第七層!徐缺和墨錚心中都是一沉。這個級別的修士,遠非現在的他們能夠抗衡,甚至被發現都難逃一死!
“黑風坳具體在甚麼方位?駐地的防禦佈置如何?換崗時間?”徐缺繼續追問,手中毒針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小頭目為了活命,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包括黑風坳的確切位置(確實在他們路線的側前方)、外圍警戒的大致範圍、以及幾處可能的巡邏薄弱點。
問完所有有價值的資訊,徐缺看著面如土色、眼中充滿哀求的小頭目,點了點頭:“很好,你很配合。”
小頭目眼中剛升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下一秒,徐缺的手掌已經按在了他的天靈蓋上,《星辰煉神術》配合著一絲寂滅道韻悍然發動,瞬間震碎了他的神魂,同時抹去了部分可能被搜魂追蹤的近期記憶碎片。
小頭目眼中的光彩徹底熄滅,軟軟倒地。
“留著他是個禍患。”徐缺面無表情地處理掉屍體,對墨錚解釋道,“我們不能冒任何風險。”
墨錚沉默地點了點頭。他雖不喜濫殺,但也明白輕重。在這你死我活的險境中,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得到了重要情報,兩人不敢久留,迅速清理了現場痕跡,然後依據新得到的地圖資訊,重新規劃了一條更加迂迴、
但也相對安全的路線,繞開那個危險的“黑風坳”長老駐地,繼續朝著忘憂谷的方向潛行。
濃霧依舊,前路未知。但至少,他們暫時避開了一個巨大的威脅,並且對敵人的動向有了更清晰的瞭解。
只是,那個“蝕星計劃”核心所需的“東西”,究竟是甚麼?為何會讓一位金丹後期長老親自坐鎮等待?這個疑問,如同另一層迷霧,籠罩在徐缺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