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隱匿,星光稀薄。
蘇璇留下的“星輝滌塵丹”藥效確實非凡,配合《凝煞化元訣》的疏導與煞龍血晶的輔助,徐缺左臂傷口處那頑固的陰冥毒素如同積雪消融,被迅速拔除、淨化。
外敷的藥力更是溫和而持續地刺激著血肉再生,焦黑腐爛的創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脫落,露出下方粉嫩的新生皮肉。
但驅毒療傷的過程絕不輕鬆。
徐缺盤膝而坐,額頭青筋隱現,細密的冷汗不斷滲出,又被體表流轉的暗金色真元蒸騰成淡淡的白霧。
他咬緊牙關,忍受著一波波如同刮骨療毒般的劇痛和麻癢。
那“幽魂蝕骨毒”早已深入經脈骨髓,拔除時如同將無數根細小的、帶著倒刺的冰錐從體內一點點抽離,每一次都牽動著神魂,帶來令人顫慄的痛苦。
墨錚守在一旁,閉目調息,但神識始終籠罩著方圓數里,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的劍橫在膝上,劍鞘樸素,卻彷彿蘊含著隨時可撕裂長空的鋒芒。
徐缺療傷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受不得半點打擾。
時間在痛苦和寂靜中緩緩流逝。
兩個時辰後,徐缺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淡淡腥氣的濁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中雖有疲憊,但那股被陰毒侵蝕的晦暗之氣已然盡去,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深邃與銳利。
他低頭看向左臂,傷口處新生的面板還略顯嬌嫩,但活動已無大礙,經脈中雖仍有細微的滯澀感,但只要後續繼續溫養,最多三五日便可徹底恢復如初。
“總算把這跗骨之蛆弄出去了。”徐缺活動了一下左臂,心有餘悸,“金丹三層的毒,真他孃的夠勁。
要不是蘇璇這藥給力,光靠我自己,沒個把月別想清除乾淨,說不定還得留點後遺症。”
墨錚也睜開眼,問道:“如何?”
“基本無礙了,就是真元消耗有點大,經脈也需要溫養一下。
”徐缺咧嘴一笑,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頭已經回來了,“這次真是虧大發了,差點把小命搭進去。
不過……”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精光,“收穫也不小。”
他拿出從黑袍人那裡得來的儲物戒,又取出在疤狼石堡得到的那三顆“紫霄雷紋丹”。
“這些九幽宗的傢伙,身家是真豐厚。靈石材料不說,光是這紫霄雷紋丹,就是衝擊金丹期小境界的極品。”
徐缺捏著一顆深紫色、雷紋流轉的丹藥,感受著其中澎湃的藥力,“我現在剛驅完毒,經脈經過藥力和自身真元沖刷,正是最‘乾淨’也最‘飢餓’的時候。
加上之前幾場生死搏殺,對力量運用和自身道路都有新的感悟……或許,可以試試衝擊一下金丹期第三層。”
他看向墨錚:“墨兄,你覺得呢?”
墨錚略一沉吟,點頭道:“可以一試。你根基紮實,新生金丹潛力巨大,又有丹藥相助,時機合適。但需謹慎,不可操之過急。”
“放心,我心裡有數。”徐缺收起丹藥,沒有立刻服用。
他先是從儲物袋中取出大量中品靈石,在周圍佈下一個小型的聚靈陣,又將幾樣有助於穩固心神、調和真元的輔助靈材放在觸手可及之處。
然後,他重新盤膝坐好,雙手掐訣,開始緩緩運轉《庚金訣》與《凝煞化元訣》。
他並非直接衝擊瓶頸,而是先進行周天迴圈,溫養經脈,恢復消耗的真元,同時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
隨著功法運轉,丹田內那枚暗金色的星辰寂滅丹緩緩旋轉,吞吐著精純而複雜的真元。
新生的真元流淌過剛剛被淨化、尚顯脆弱的經脈,帶來一種溫潤的滋養之感。
煞龍血晶微微搏動,散發出溫和的熱力,加速著氣血的執行和肉身的恢復。
徐缺的心神漸漸沉靜下來,進入一種物我兩忘的深層入定狀態。
他回憶著黑風澗下的戰鬥,回憶著與黑袍人周旋、引爆陰煞寒泉的決絕,回憶著墨錚那驚豔絕倫、一劍斃敵的寂滅劍意,也回憶著蘇璇那道從天而降、堂皇浩大的星辰劍光……
生死間的領悟,對力量運用的精微把握,對不同大道(煞、金、星辰、寂滅、空間)的淺顯觸碰,還有那“星輝滌塵丹”中蘊含的精純星辰生機之意……種種感悟如同涓涓細流,在他心間匯聚、碰撞、融合。
他丹田內的暗金星辰寂滅丹,旋轉的速度不知不覺開始加快。
丹體表面那些交織的暗金星紋與混沌紋路,似乎變得更加清晰、深邃。
丹內蘊含的多種屬性力量,在《凝煞化元訣》的調和與新生感悟的引導下,開始發生更加微妙的交融與昇華。
真元在經脈中奔流的速度越來越快,質量也在緩緩提升,變得更加凝練、更加富有韌性。
識海中,九顆暗金星辰虛影光芒流轉,彼此間的力場聯絡越發玄奧,彷彿在構建一個更加穩固、更加宏大的神識世界。
一切水到渠成。
徐缺知道,時機到了。
他毫不猶豫地取出一顆紫霄雷紋丹,納入口中。
丹藥入腹,並未立刻化開,而是如同落入滾油中的水滴,驟然爆發出難以想象的磅礴藥力!這藥力並非溫和,而是帶著雷霆般的狂暴與剛猛,瞬間衝入四肢百骸,湧入經脈丹田!
“轟——!”
徐缺只覺得體內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開!狂暴的藥力如同脫韁的野馬,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若非他經脈經過多次淬鍊(包括煞氣、星辰之力、寂滅道韻的沖刷),又剛被“星輝滌塵丹”淨化溫養過,這一下就可能經脈受損!
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體表甚至有細微的紫色電蛇竄動!
但他早有準備!
《凝煞化元訣》全力運轉!如同最高明的馴獸師,引導著、馴服著這股狂暴的雷霆藥力!煞龍血晶也爆發出強大的吸力,主動汲取一部分過於剛猛的藥力進行轉化、儲存!
與此同時,他堅守心神,引導著這股被初步馴服的、混合了雷霆剛猛之意的磅礴能量,朝著丹田中的暗金星辰寂滅丹,發起衝擊!
突破金丹期小境界,並非簡單的能量堆積。而是需要以自身感悟為引,以雄厚真元為基,衝擊金丹內部的某種“桎梏”或“屏障”,使得金丹結構更加完善,真元品質再次躍升,並能容納和掌控更多的天地靈氣與法則道韻。
此刻,徐缺的感悟、真元、藥力,三者合一,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洪流,狠狠撞向金丹期第二層與第三層之間那道無形的屏障!
“咔嚓……”
冥冥中,彷彿有甚麼東西碎裂的聲音響起。
丹田內的暗金星辰寂滅丹猛然一震!體積似乎微微膨脹了一絲,旋轉速度陡增!丹體顏色更加深邃,表面的星紋與混沌紋路如同活了過來,流淌著神秘的光澤。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純、更加凝練、也更具威能的真元,如同決堤的江河,從金丹中洶湧而出,瞬間充盈了拓寬堅韌了許多的經脈!
金丹期,第三層!
成了!
徐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感。真元在體內奔騰,彷彿擁有無窮的力量。神識範圍也擴大了近倍,更加清晰敏銳。對周圍天地靈氣的感應和掌控,也提升了一個檔次。
他緩緩收功,體表的紫色電蛇漸漸隱去,漲紅的臉色也恢復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加紅潤飽滿,眼神開闔間,精光隱現,整個人的氣息比之前明顯強盛了一截,雖然依舊內斂,卻如同藏鋒於鞘的神兵,一旦出鞘,鋒芒必然更勝往昔!
“恭喜。”墨錚的聲音適時響起。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徐缺身上那穩固而強大的新境界氣息。
“嘿嘿,總算沒白遭罪。”徐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全身發出噼啪的輕響,充滿了力量感。他感受著體內澎湃的真元,心中豪氣頓生。金丹三層!雖然距離真正的強者還有很長的路,但比起剛重生時的艱難,已是天壤之別。更重要的是,新生金丹的潛力似乎又開發出了一部分,未來可期。
“接下來,我們去哪兒?”墨錚問。流螢集肯定是不能回了,黑風澗也已成是非之地。
徐缺拿出姜桓給的皮質地圖,又對照著從黑袍人那裡得來的殘缺古圖,目光落在“古神星核之地”的標記上。
“去忘憂谷,找姜桓老哥。”徐缺收起地圖,語氣堅定,“‘星隕之潮’的時間應該快到了。我們答應幫他取‘養魂木’,這是約定,也是我們提升實力、探尋秘境核心秘密的機會。而且……”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九幽宗的‘蝕星計劃’似乎也瞄著那裡。與其等他們佈局完成,不如我們提前入場,看看能不能給他們添點堵,順便……看看能不能撈到更大的好處。”
墨錚點頭,沒有異議。徐缺的決定,通常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符合他們當前利益的最優選擇。
兩人不再耽擱,迅速收拾好山坳內的痕跡,抹去氣息。然後改換了一副更不起眼的行頭,徐缺甚至用幻形術再次調整了容貌,顯得更加滄桑普通,修為壓制在築基八層左右。墨錚也稍作偽裝,收斂了部分劍意。
辨明方向後,兩人離開山坳,朝著忘憂谷所在的秘境東北方向,悄然進發。
他們的路線避開了流螢集等主要修士聚集點,專挑人跡罕至的荒野、山林和險地邊緣行進。這樣雖然速度慢些,路程也更曲折,但能最大程度避開可能的眼線和麻煩。
一路上,他們遇到了幾波低階妖獸,順手清理,採集了一些沿途發現的、不算太珍稀但有用的靈草礦石。也遠遠避開了幾處明顯有強大妖獸盤踞或者靈氣異常狂暴的區域。
徐缺一邊趕路,一邊繼續熟悉和鞏固金丹三層的修為,同時不斷吞服靈石和低階丹藥,恢復之前消耗的真元,並溫養剛剛突破、尚需穩固的境界。
五日後,他們來到了一片名為“千針石林”的奇異地貌邊緣。
放眼望去,無數根高達數十丈、粗細不一、形狀各異的灰白色石柱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如同大地生長出的巨型石刺,直指昏暗的天空。石林間霧氣瀰漫,風聲穿過石柱縫隙,發出尖銳的呼嘯,如同萬鬼齊哭。
按照地圖所示,穿過這片千針石林,再繞過一片名為“寂靜沼澤”的危險區域,就能抵達忘憂谷所在的“迷霧山”外圍。
“這地方……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徐缺站在石林邊緣,打量著那些彷彿能吞噬光線的幽深石縫和瀰漫的灰霧,“地圖上說,石林內有天然迷陣,容易迷失方向,還棲息著一些喜歡陰暗環境的詭異生物。繞路的話,得多走至少七八天。”
“直穿。”墨錚言簡意賅。繞路不僅耗時,同樣可能遇到未知風險。
“那就穿唄。”徐缺聳聳肩,從儲物袋裡掏出幾根特製的、摻了星紋鋼粉和熒光礦粉的“引路香”,點燃後插在腰間,散發出一種極淡的、帶著星芒的獨特氣味,可以在一定時間內留下不易被風雨完全抹除的痕跡,作為路標。
他又拿出幾面簡陋的陣旗,分別遞給墨錚和自己:“簡易破幻陣旗,聊勝於無,希望能抵消點天然迷陣的影響。”
準備妥當,兩人一前一後,步入了千針石林。
一進入石林,光線頓時暗了下來。高聳的石柱遮擋了大部分天光,灰霧在石柱間流動,使得視線受阻嚴重。腳下是鬆軟的、積滿了不知多少年落葉和塵土的泥地,踩上去悄無聲息。四周除了風聲,一片死寂,連蟲鳴鳥叫都聽不到,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兩人保持著警惕,神識外放,但在這石林和灰霧中,神識也受到了明顯的壓制和干擾,探查範圍不足外界的一半。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周圍的景象似乎沒有甚麼變化,依舊是無窮無盡的灰白石柱和瀰漫的霧氣。若非腰間引路香留下的極淡痕跡和心中默記的方位,普通人恐怕早已迷失。
“這鬼地方,果然邪門。”徐缺低聲道。他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抑的力量籠罩著石林,影響著人的方向感和判斷力。
忽然,走在稍前的墨錚腳步一頓,抬手示意。
徐缺立刻停下,凝神望去。
只見前方霧氣中,一根特別粗大的石柱陰影下,隱約躺著一個人形物體。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小心翼翼靠近。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穿著破舊皮甲、滿臉血汙、氣息奄奄的年輕修士。他腰間掛著一個破損的儲物袋,身邊掉落著一柄斷了半截的飛劍。看樣子,像是遭遇了襲擊,重傷逃到此地,終於支撐不住倒下了。
年輕修士似乎聽到了腳步聲,艱難地抬起眼皮,看到徐缺和墨錚,眼中頓時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顫抖著伸出手,聲音微弱而急切:“救……救我……後面……有……有東西追我……求你們……”
他看起來只有築基三層的修為,傷勢極重,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泛著黑氣,顯然中了毒。
徐缺眯起眼睛,沒有立刻上前。他目光掃過年輕修士的傷口、斷劍、以及他手指上戴著的一枚不起眼的、帶著細微劃痕的黑色鐵指環。
墨錚的手,也悄然按在了劍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