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樓下，那粗野囂張的喝問聲剛落，整個大堂頓時一靜，隨即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和低聲抱怨。
“星辰殿巡查……”
“這大半夜的，搞甚麼名堂……”
“倒黴，住個店也不安生……”
住在客棧裡的多是些低階散修或小商隊護衛，面對星辰殿這等掌控秘境秩序的龐然大物，即便心中不滿，也無人敢公然頂撞。
很快，便聽到雜亂的腳步聲和收拾東西的聲音，顯然住客們都在不情不願地準備接受檢查。
徐缺和墨錚站在二樓窗邊，透過縫隙，將樓下情景盡收眼底。
那七八名星辰殿弟子，人人身著深藍勁裝，腰佩制式長劍，氣息精悍，眼神銳利，訓練有素地分散開來，隱隱封鎖了客棧前後出口。
為首那名金丹六層的冷峻修士，國字臉，濃眉如刀，目光如電般掃視著從房間裡走出的住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威壓。
客棧掌櫃是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築基期老修士，此刻正顫巍巍地站在冷峻修士面前，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問道：“這位……這位星辰殿的上使，不知深夜駕臨，有何指教？
小店……小店一向守法經營，絕無包庇不法之徒啊！”
冷峻修士瞥了他一眼，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奉殿主令，流螢集及周邊區域加強巡查，排查可疑人員。
所有客棧、商鋪住客，需查驗身份，登記來歷，檢查隨身物品。抗命不遵者，以擾亂秘境秩序論處！”
他這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客棧每個角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是，是，上使盡管查驗，小老兒一定配合，一定配合！”掌櫃的連連作揖，額頭上已經冒出了冷汗。
“所有住客，帶上隨身物品，到大堂集合！動作快！”一名星辰殿築基後期的弟子高聲喝道。
徐缺和墨錚對視一眼，墨錚眼神沉靜，微微頷首，低聲道：“照做。見機行事。”
徐缺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心態，臉上露出和樓下那些散修一樣的、混雜著些許不耐、些許緊張又不敢反抗的神情。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和墨錚的房間，確保沒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或忘憂谷聯絡的物品，又將洞虛指環內可能引起懷疑的敏感物品再次加固了神識封印。
然後，兩人提起簡單的行李包裹（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少量乾糧和普通丹藥），開啟房門，混在其他住客中，順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走下大堂。
大堂裡已經聚集了二十多人，男女老少皆有，修為從練氣到築基不等，金丹期的只有三四人，包括徐缺、墨錚，以及另外兩個看起來像是某個小型商隊頭領模樣的中年修士。
所有人都神色各異，有的低頭不語，有的東張西望，有的小聲嘀咕抱怨。
星辰殿弟子們分散四周，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人。
那名金丹六層的冷峻修士則站在大堂中央，負手而立，面無表情，但他身上那股無形的靈壓，卻讓整個大堂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排隊，逐一上前，報上姓名、來歷、進入秘境目的、近期行蹤。開啟隨身包裹，接受檢查。”冷峻修士冷聲道，示意旁邊一名弟子負責記錄。
檢查開始了。
排在前面的多是些練氣期和築基初期的散修，他們大多戰戰兢兢，老老實實地交代，無非是“散修某某，為尋些低階靈草礦石補貼修煉”，“與同伴走散，在此暫住”之類的說辭。
星辰殿弟子檢查得也很仔細，不僅翻看包裹，甚至會用一種特製的、散發著微弱白光的鏡子狀法器，對著被檢查者身體和物品照一照，似乎在檢測是否有異常能量波動或隱匿痕跡。
徐缺和墨錚排在靠後的位置，默默觀察著。徐缺注意到，當那鏡子狀法器照過時，一些修士身上攜帶的、氣息比較特殊的符籙或材料，會引起鏡子微微發光，負責檢查的弟子便會多問幾句。但大多數時候，只是例行公事。
很快，輪到了那兩個商隊頭領模樣的金丹修士。兩人都是金丹三層修為，一個微胖，臉上總是帶著生意人的和氣笑容；一個精瘦，眼神靈活。
“在下週福，旁邊這位是我兄弟周祿。我們是‘通源商行’的管事，此次帶了幾位夥計，來流螢集收購一些秘境特產，順便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收到些好東西。
”微胖的周福笑呵呵地說道，語氣恭敬，遞上了兩塊刻有商行標識的身份玉牌。
冷峻修士接過玉牌，神識掃過，確認無誤，又用那鏡子法器對著兩人和他們的包裹照了照。鏡光掠過周福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時，微微亮了一下。
“儲物袋裡是甚麼？”負責檢查的弟子立刻問道。
“哦，是一些剛收上來的‘火鱗礦石’和‘百年沉鐵木’，還有些靈石和普通丹藥。”周福連忙解開儲物袋，露出裡面一堆赤紅色的礦石和幾段暗沉沉的木頭，以及一些靈石瓶罐。
弟子檢查了一下，確認只是普通材料，點了點頭，示意透過。
輪到徐缺和墨錚了。
徐缺臉上堆起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點討好和緊張的笑容，上前一步，主動開口道：“上使明鑑，在下吳明，這位是我兄長墨鐵。我們兄弟倆是雲遊散修，聽聞落星秘境機遇不少，便結伴進來碰碰運氣。”他報上了提前準備好的假名，語氣自然。
墨錚站在他身後半步，微微垂著眼，臉色有些木然（偽裝成性格沉悶、不善言辭的樣子），只是點了點頭，算是確認。
“雲遊散修？”冷峻修士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尤其是在墨錚腰間那柄看起來平平無奇、卻隱隱透著股沉凝氣息的長劍上停留了一瞬，“從何處來？進入秘境多久了？近期都在何處活動？”
徐缺早有準備，流利地答道：“我們是從東邊的‘蒼梧山脈’那邊過來的，進秘境大概……嗯，有二十來天了。一直在外圍和中層交界處活動，採集些靈草，獵殺點低階妖獸，換些修煉資源。前些日子聽說星隕湖那邊好像出了甚麼異寶，動靜挺大，我們兄弟修為低微，沒敢靠近，就在外圍轉了轉，撿了點……呃，算是別人遺漏的邊角料吧。”
他邊說，邊主動解開了自己的包裹，裡面是一些常見的低階靈草、幾塊品質一般的礦石、幾瓶普通療傷回氣丹藥，以及一個裝著幾百下品靈石的小布袋。他還特意拿出了一個小玉瓶，倒出幾粒星核砂礫，臉上露出“僥倖”和“後怕”的表情：“就這個，在星隕湖外圍很遠的地方撿到的，差點被那邊的能量亂流給捲進去，嚇死個人。”
冷峻修士的目光掃過那些物品，最後落在那幾粒星核砂礫上，眼神微微一動。他接過玉瓶，仔細看了看，又用那鏡子法器對著徐缺和墨錚，以及他們的物品，從頭到腳照了一遍。
鏡光掃過徐缺時，微微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濛濛光暈，但轉瞬即逝，混雜在其他駁雜的氣息中，並不顯眼。掃過墨錚時，鏡光則在長劍位置稍微明亮了一瞬，顯示出法器特有的能量波動，但強度也就是普通中品法寶級別，並無異常。
冷峻修士盯著鏡子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徐缺和墨錚，尤其是在徐缺那看似緊張忐忑、實則眼神深處異常平靜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星隕湖外圍撿的？”他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們倒是運氣不錯。可知那裡最近發生了何事？”
徐缺心裡一凜，知道關鍵問題來了。他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心有餘悸和困惑的表情：“具體的……我們也不敢靠近細看。只遠遠看到湖中心好像有特別大的動靜，跟天崩地裂似的，還有恐怖得嚇人的威壓傳過來，我們當時腿都軟了，趕緊跑。後來聽逃回來的人說，好像是湖裡的老霸主被驚醒了，還有人說是有甚麼遺蹟出世，打起來了……眾說紛紜，我們也不敢確定。”
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問：“上使，是不是……那邊真出大事了？我們撿的這東西，會不會惹上甚麼麻煩？” 他這問題，問得既符合一個膽小散修的心態，又能試探對方的口風。
冷峻修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問道：“除了星隕湖，你們近期可曾遇到或聽說過甚麼特別的人或事？比如……行蹤詭秘、功法陰邪的修士？”
來了！果然是衝著九幽宗或者相關線索來的！徐缺心中一緊，臉上卻露出思索和回憶的神色，然後搖了搖頭：“特別的人？功法陰邪的修士？這個……好像沒有特別注意。流螢集這裡人多眼雜，甚麼樣的人都有，我們兄弟倆只顧著做自己的小買賣，不太關注旁人。”
他說得合情合理。兩個修為不高、只想賺點小錢的散修，確實沒理由去特別關注那些危險人物。
冷峻修士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徐缺和墨錚身上來回掃視，那無形的壓力讓周圍空氣都彷彿沉重了幾分。徐缺能感覺到，對方的神識也在若有若無地探查著他們，似乎想找出甚麼破綻。
墨錚依舊垂著眼，但徐缺能感覺到他身體微微繃緊，顯然也處於高度戒備狀態。一旦對方有異動，他絕對會第一時間爆發。
時間一點點過去，大堂裡安靜得只剩呼吸聲。其他住客都屏息凝神，看著這邊。那兩個通源商行的管事周福周祿，也投來好奇和審視的目光。
就在徐缺感覺手心都有些出汗，準備再補充點無關緊要的細節以打消對方疑慮時——
冷峻修士忽然收回了目光，將手中裝有星核砂礫的玉瓶遞還給徐缺，語氣平淡地道：“星隕湖區域近期能量混亂，危險異常，勿要再靠近。你們可以走了。”
說完，他不再看二人，轉向負責記錄的弟子：“下一個。”
徐缺心中長舒一口氣，但臉上不敢有絲毫鬆懈，連忙接過玉瓶，點頭哈腰地道：“是是是，多謝上使提醒！我們一定不再去那邊了！” 說完，和墨錚一起，提著包裹，快步走到一旁已經檢查完畢的人群中，低眉順眼地站好。
接下來的檢查波瀾不驚。很快，所有住客都被檢查完畢，並未發現甚麼“可疑人員”。星辰殿弟子們似乎也完成了任務，那冷峻修士對掌櫃的吩咐了幾句“加強留意，有異常及時上報”之類的話，便帶著手下，如來時一般，迅速地離開了客棧，消失在流螢集的夜色中。
直到星辰殿弟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大堂裡的壓抑氣氛才驟然一鬆。住客們紛紛鬆了一口氣，低聲議論起來。
“嚇死老子了，還以為攤上甚麼事了！”
“星辰殿最近查得真嚴啊……”
“還不是星隕湖鬧的？聽說那邊事情不小，連殿主都驚動了。”
“唉，這秘境越來越不太平了……”
徐缺和墨錚沒有參與議論，默默提起包裹，重新上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房門，佈下一個簡單的隔音禁制，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好險。”徐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壓低聲音道，“那面鏡子……有點門道，差點就照出我功法裡的貓膩。還有那個領頭的，眼神跟刀子似的，一直在試探。”
墨錚點了點頭，沉聲道：“他最後問及‘功法陰邪的修士’，目標明確。看來，星辰殿確實已經注意到了九幽宗的動向，甚至可能掌握了一些我們不知道的線索。我們的訊息放出去，恐怕正合他們心意，或者說……加速了他們的某些行動。”
“不管怎樣，這第一關算是過了。”徐缺眼神閃爍，“巡查如此嚴格，說明流螢集乃至整個秘境外圍，現在都被盯得很緊。我們散佈的訊息，應該很快就會被星辰殿和其他有心勢力獲取。接下來，就看他們如何反應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燈火點點、卻彷彿籠罩在一層無形緊張氣氛下的流螢集，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水，已經攪起來了。
而他們這兩個始作俑者，剛剛差點被濺起的浪花打溼了鞋。
“看來，這‘觀察者’的角色，並不好當啊。”徐缺喃喃自語。
墨錚走到他身邊，望著同樣的夜色，手輕輕按在劍柄上，聲音平靜卻堅定：“既已入局，便只有步步為營。